生平简介
张裕钊(1823—1894),字廉卿,湖北武昌(今鄂州市)人,清代著名书法家、古文家、教育家。张裕钊出身于书香门第,自幼聪慧好学,博通经史。道光年间,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中举人。咸丰年间,张裕钊入曾国藩幕府,成为曾国藩最器重的弟子之一,与黎庶昌、薛福成、吴汝纶并称“曾门四弟子”。曾国藩对张裕钊的文章和书法都给予了极高的评价,称其“笔力雄健,汪洋恣肆”。
在曾国藩幕府期间,张裕钊不仅在古文写作方面得到了系统的训练和提升,还在书法上受到了曾国藩的深刻影响。曾国藩本人虽非书法名家,但他对书法有着独到的见解——主张书法应“刚健含婀娜”,既要有阳刚之气,又要有阴柔之美。这一美学理念对张裕钊的书法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离开幕府后,张裕钊先后在武昌、保定、襄阳等地书院任教,培养了大批优秀的学生。他在教育上主张“经世致用”,注重培养学生的实际才能。
张裕钊在书法上的最大贡献是独创了“南宫体“——一种融合北碑与南帖的独特楷书风格。他在深入研究北魏碑刻(尤其是《张猛龙碑》《郑文公碑》等)的基础上,巧妙地将北碑的方劲雄强与南帖的圆润流畅融为一体,形成了”外方内圆“的独特笔法和结构特征。“南宫体”因其代表作《南宫县学记》而得名,在清代后期和近现代书坛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光绪二十年(1894年),张裕钊病逝于西安,享年七十二岁。他的一生横跨咸丰、同治、光绪三朝,在文学和书法两大领域都留下了卓越的成就。
书法风格
张裕钊的书法以楷书成就最高,行书亦有相当的造诣。他的书法风格可以概括为“碑帖融合、外方内圆、刚柔相济”。在清代碑学运动的大背景下,张裕钊走出了一条独特的道路——他既不像纯粹的碑学家那样只写碑体,也不像传统的帖学家那样固守帖法,而是在碑与帖之间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点,创造了兼有碑之雄强和帖之圆润的“南宫体”。
南宫体的形成:碑帖融合的艰辛探索
张裕钊的南宫体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经过了数十年艰辛探索的结果。他早年师法欧阳询和颜真卿楷书,打下了扎实的唐楷基础。中年以后,受清代碑学运动的影响,他开始深入研究北魏碑刻。北魏碑刻(又称“魏碑”)的书法风格与唐楷截然不同——字形方正刚硬、笔画棱角分明、气势雄强豪迈,具有一种原始粗犷的力量美。张裕钊被魏碑的雄强之美深深吸引,大量临写《张猛龙碑》《郑文公碑》《始平公造像记》等北魏碑刻。
然而张裕钊并没有停留在单纯模仿魏碑的阶段。他敏锐地意识到,纯粹的魏碑风格虽然雄强有力,但往往失之于粗犷生硬,缺乏帖学书法的含蓄蕴藉和优美圆润。于是他开始尝试将魏碑的雄强与帖学的圆润融合在一起——在方劲的魏碑骨架中注入圆润的帖学笔意,在雄强的气势中增添含蓄的韵味。经过长期的反复试验和调整,最终形成了“外方内圆”的南宫体风格——字的外轮廓呈方形,保留了魏碑的方正劲健;字的内部转折处却处处含圆意,体现了帖学的圆润含蓄。这种巧妙的融合使南宫体既有碑之刚又有帖之柔,达到了“刚柔相济”的理想境界。
楷书特色:外方内圆的独特笔法
南宫体楷书的核心特征是“外方内圆”的独特笔法和结构。所谓“外方”,指的是字的整体轮廓呈方形——横平竖直,笔画起止处多取方势,字形端正方整。所谓“内圆”,指的是字的内部——特别是笔画的转折处——处处含有圆意。转折处不是魏碑式的尖锐方折,而是在方折中暗含圆转,形成一种“方中寓圆、圆中带方”的独特效果。
在用笔方面,南宫体的起笔多取方势——斩截有力,干脆利落,有魏碑起笔的果断和力度。行笔中段沉着稳健,中锋为主,线条饱满浑厚。收笔处或回锋含蓄或出锋锐利,各随字势而变化。最具特色的是转折处——不同于纯碑体的尖锐方折,也不同于帖学的纯粹圆转,而是在方折之中暗含圆意,笔锋在转折处有一个微妙的“内含”动作,使方折变得含蓄蕴藉而不生硬突兀。这种转折处理是南宫体最核心、最难掌握的技法要领。
南宫体楷书的线条质感浑厚有力,如钢筋铁骨般刚健坚实。但在刚健之中又蕴含着一种内在的弹性和韧性——不是纯粹的“硬”,而是“刚而不脆、健而能柔”。这种线条质感既不同于纯碑体的粗犷生硬,也不同于纯帖学的秀润柔美,而是两者融合后产生的一种全新的美感。
结体特征:紧凑严谨而气势开张
南宫体楷书的结体特征是紧凑严谨而气势开张。字形偏方,重心略偏上方,给人以稳重端庄之感。笔画之间的穿插避让处理精当——该紧凑处紧凑不松散,该开张处开张不拥挤。字的中宫(核心部位)收紧,四周的笔画(特别是横画和撇捺)向外伸展,形成“中宫紧收、四面开张”的结构特征。这种结构使每个字都如同一个完整的建筑——核心稳固、四面撑开、气势宏伟。
张裕钊对结体的处理极为讲究。他精确地控制着每个笔画的位置、长短、角度和粗细,使字的各个部件之间形成精确的几何关系。这种几何般的精确性使南宫体楷书具有一种建筑般的结构美感——如同一座座精心设计的建筑,每一根梁柱都恰到好处地支撑着整体结构。
行书风貌:楷意入行,灵动方劲
张裕钊的行书在其楷书的基础上加以放纵灵动,形成了“楷意入行”的独特面貌。他的行书保留了南宫体的核心特征——方劲的起笔、浑厚的线条、严谨的结构——同时增添了行书的流畅和灵动。行笔速度比楷书更快,字与字之间有了更多的呼应和连带,整体气势更加奔放自如。但即使在快速行笔之中,张裕钊的行书依然保持着“外方内圆”的基本特征——起笔的方切、转折的方圆兼备、线条的浑厚劲健,这些南宫体的标志性特征在行书中同样清晰可辨。
代表作品详解
《南宫县学记》——南宫体的得名之作
《南宫县学记》是张裕钊最负盛名的楷书代表作,也是“南宫体”得名的由来。此作以记述直隶南宫县(今河北南宫市)县学修建事迹为内容,由张裕钊撰文并书写。作品约书写于同治、光绪年间,是张裕钊中年时期的力作。
此作通篇楷书,字形方整而有变化。南宫体“外方内圆”的核心特征在此作中得到了最为典型的展现——每个字的外轮廓呈清晰的方形,横平竖直,端正严谨;而字的内部,特别是横折、竖折等转折处,却处处含有圆意——笔锋在转折处有一个微妙的内含和圆转,使方折变得含蓄蕴藉而不生硬。用笔方面,起笔多取方势,斩截有力;行笔沉着稳健,中锋为主;收笔干净利落。线条质感浑厚劲健,如钢如铁,充满力量。结体紧凑严谨——中宫收紧,四面撑开,每个字都如同一个稳固的建筑。通篇气息浑穆端庄,格调堂正大方,既有北碑的雄强之力,又有南帖的含蓄之美。
《南宫县学记》的刊行在书坛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和赞誉。人们惊叹于张裕钊在碑帖融合方面所达到的高度——他成功地将北碑和南帖这两种看似对立的书法传统融为一体,创造出一种全新的、具有鲜明个人特色的楷书风格。此作因此成为“南宫体”的代名词,也成为清代碑帖融合书法的标志性作品。
《重修滕王阁记》——南宫体的巅峰之作
《重修滕王阁记》是张裕钊楷书成熟期的又一力作,书写时间约在光绪年间,比《南宫县学记》稍晚。此作以重修滕王阁的记文为书写内容,篇幅宏大。与《南宫县学记》相比,此作的南宫体风格更加纯熟圆融——早期作品中偶尔可见的碑帖衔接处的生硬感在此作中已完全消失,碑意与帖趣的融合达到了水乳交融的理想境界。
此作的用笔更加纯熟老到。起笔虽仍取方势,但方中已有圆意——不像早期作品那样方得锐利。转折处的“外方内圆”处理更加圆熟自然,方圆之间的过渡流畅无痕。线条质感在浑厚劲健的基础上增添了一分温润和蕴藉。结体比《南宫县学记》稍宽——字形更加宽博大方,气势更加开张雄伟。通篇气息浑穆高古,格调堂正大方,代表了南宫体楷书的最高水平。
《行书诗稿》——南宫体的行书延伸
张裕钊的行书诗稿展现了南宫体在行书领域的精彩演绎。与楷书的方正严谨相比,行书中更多展现了张裕钊书法灵动洒脱的一面。行笔流畅自如,速度比楷书快得多,但每一笔画仍然沉着有力、不轻飘浮滑。字与字之间有了更多的连带和呼应,行气贯通、节奏分明。结体欹正相间、大小错落,在变化中求统一。南宫体的方劲特征在行书中有所弱化但并未消失——起笔的方切、转折的方圆兼备等特征依然清晰可辨。线条质感在浑厚劲健的基础上增添了更多的灵动和弹性。此作证明了南宫体不仅适用于楷书,经过适当的调整和变化,在行书中同样可以产生精彩的艺术效果。
历史评价与影响
张裕钊在清代书法史上占有独特而重要的地位。他的南宫体楷书是清代碑帖融合的最高成就之一,在中国楷书发展史上开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风格。在张裕钊之前,碑学和帖学基本上是两条平行的道路——碑学家写碑体,帖学家写帖学,二者泾渭分明。张裕钊第一个成功地在楷书领域实现了碑帖的真正融合——不是简单的拼凑和混搭,而是有机的化合和统一。他的南宫体楷书既不是碑也不是帖,而是超越了碑帖之分的全新创造。这一成就使他成为清代碑帖融合书法的重要代表人物,与何绍基、赵之谦等人并驾齐驱。
张裕钊的书法对近现代书坛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不仅在中国国内,在日本也有大量的追随者和学习者。清末民初,不少日本书法家慕名来华学习南宫体,张裕钊的弟子宫岛咏士(日本人)更是将南宫体传入日本,在日本创办“善邻书院”,传授张裕钊的书法理念和技法,形成了日本书法界的“南宫派”。这是中国书法向海外传播的一个重要案例,也从侧面证明了南宫体书法的艺术魅力和普世价值。在中国国内,张裕钊的南宫体对后来的于右任、沈尹默等近现代书法家也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影响。张裕钊以一人之力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楷书风格,这在中国书法史上是极为罕见的成就,值得后世书法学习者深入研究和学习。
学习建议
- 先学唐楷打基础:学习南宫体楷书之前,建议先打好唐楷的基础——尤其是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和颜真卿《颜勤礼碑》。唐楷提供了楷书的基本法度和结构规律,是学习任何楷书风格的必经之路。没有扎实的唐楷基础就直接学南宫体,容易写得不伦不类。
- 临写北魏碑刻感受碑意:在唐楷基础之上,建议临写一些北魏碑刻——如《张猛龙碑》《郑文公碑》等,感受北碑的方劲雄强之美。这是理解南宫体“碑帖融合”特征的重要前提。只学过唐楷而未接触过北碑的人,很难理解南宫体中碑意的来源和内涵。
- 重点攻克“外方内圆”的转折技法:”外方内圆“的转折处理是南宫体最核心、最有难度的技法要领。练习时可以把横折、竖折等转折笔画单独拿出来反复练习,体会笔锋在转折处的微妙动作——不是纯粹的方折,也不是纯粹的圆转,而是方中含圆、外方内圆。可以先夸张地练习方折和圆转,再逐渐寻找两者之间的平衡点。
- 从《南宫县学记》入手临习:学习南宫体楷书最佳的范本是《南宫县学记》。此作是南宫体的定名之作,字形端正、法度严谨,最能体现南宫体的核心特征。建议先通临全篇,了解南宫体的整体面貌和气韵,然后选择其中的精彩片段反复精临,深入掌握每个字的结构和每一笔画的写法。
- 注意整体气势的把握:南宫体楷书不仅讲究单字的精到,更注重整体气势的营造。临习时要注意字与字之间、行与行之间的呼应关系——虽然是楷书,但字与字之间应有气脉的贯通。同时要注意整体布局的端庄大方——行距字距均匀规整,通篇给人以堂堂正正、浑穆庄严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