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简介

林散之(1898—1989),名霖,又名以霖,字散之,号三痴、左耳、江上老人等,安徽和县乌江人,祖籍安徽和县。他是二十世纪中国最杰出的草书大家,被誉为“当代草圣”,与沈尹默并称为现代书坛的两座高峰。

林散之出生于一个普通家庭,自幼酷爱书画。三岁即开始涂鸦,五岁入私塾读书,同时学习书法。少年时期师从乡贤范培开学习书画诗文,打下了扎实的传统文化根基。十六岁起跟随和县书法家张栗庵学习书法和诗文,张栗庵严谨的教学方式对林散之日后的艺术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在张栗庵的指导下,林散之广泛临摹碑帖,从唐楷入手,上追汉魏,旁涉北碑,为日后的草书创作积累了丰厚的技法储备。

1930年代,林散之拜入黄宾虹门下学习山水画。黄宾虹是二十世纪中国画坛的一代宗师,以“五笔七墨”理论著称。在黄宾虹的教导下,林散之深入领悟了中国画用笔用墨的精妙之处,尤其是“干裂秋风、润含春雨”的墨法变化,这些绘画理念后来被他巧妙地融入草书创作,成为其草书艺术最具特色的标志。黄宾虹还教导林散之“师古人不如师造化”,鼓励他行万里路以开阔胸襟。林散之遵从师训,曾历时八个月游历名山大川,行程万余里,饱览祖国壮丽山河,极大地丰富了他的艺术视野和胸怀气度。

林散之中年时期在家乡从事教育工作,同时坚持书画创作。他甘于寂寞,不求闻达,数十年如一日沉浸在书法和绘画的研习之中。1949年后,林散之历任江浦县副县长、南京市政协副主席等职,但其主要精力始终投注于书画艺术。1970年,林散之不幸跌入浴池热水中,右手严重烫伤,数指粘连。经过艰苦的康复训练,他以惊人的毅力重新握笔书写,书法反而因此更加苍劲老辣、天真烂漫。1972年,林散之的草书作品在中日书法交流展上引起轰动。日本书法界被其草书的高超技艺所震撼,称赞他为“当代草圣”。这一称号很快传回国内,林散之由此声名鹊起,成为当代中国书坛最受瞩目的书法大家之一。

林散之晚年定居南京,以书画自娱,笔耕不辍。1989年12月6日,林散之在南京逝世,享年九十二岁。他一生淡泊名利,潜心艺术,以其卓越的草书成就为二十世纪中国书法史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书法风格

林散之的书法以草书为最高成就,其草书艺术独步当代,开创了草书发展的崭新境界。

以画入书,墨法神奇

林散之草书最突出的艺术特征是“以画入书”——将中国画的笔墨技巧和审美理念融入草书创作。他师承黄宾虹的“五笔七墨”理论,将绘画中的浓、淡、干、湿、焦等墨法变化运用到草书书写之中。在他的草书中,浓墨处厚重沉稳如泼墨山水,淡墨处轻盈飘逸如烟云缥缈,枯笔处苍劲老辣如枯藤铁线,湿笔处润泽丰满如春雨润物。这种丰富而微妙的墨色变化,使他的草书具有了山水画般的空间层次和审美意趣,在书法史上可谓前无古人。

长锋羊毫,线条万千

林散之书写草书时惯用长锋羊毫笔。长锋羊毫蓄墨丰富、弹性柔韧,极难驾驭,但在林散之手中却成为创造奇妙线条的利器。他以长锋羊毫写出的线条变化万千——提按之间,线条由粗变细、由实变虚;行笔过程中,墨色从浓到枯、从润到燥,自然过渡,浑然天成。尤其是枯笔飞白处,笔锋散开后在纸面上留下的丝丝缕缕的墨痕,如同山涧中的流水、天空中的流云,既苍劲有力又空灵飘逸。这种线条的丰富变化,是林散之数十年功力和精湛技巧的集中体现。

气势磅礴,纵横恣肆

林散之草书的整体气势磅礴雄浑,有大江东去、一泻千里之感。他的草书不是那种拘谨小巧的小草,而是气象万千的大草——字形大开大合,忽大忽小;笔势纵横恣肆,忽疾忽缓;行气跌宕起伏,忽连忽断。通篇如同一首气势恢宏的交响乐,有高潮有低谷,有激昂有舒缓,节奏感强烈而富有变化。这种磅礴的气势,源自他开阔的胸襟、深厚的学养和精湛的技艺。

苍润相济,虚实相生

林散之草书在审美上追求“苍润相济、虚实相生”的境界。“苍”指枯笔飞白处的苍劲老辣,“润”指浓墨湿笔处的滋润丰满;“虚”指线条稀疏处的空灵含蓄,“实”指笔画密集处的充实厚重。在他的草书中,苍与润、虚与实交替出现、相互映衬,形成了丰富而和谐的视觉效果。这种“苍润相济”的审美追求,正是源自其师黄宾虹“干裂秋风、润含春雨”的绘画理念。

根基深厚,由正入草

林散之的草书绝非无根之木。他早年在楷书、行书上花费了大量功夫——从唐楷入手,遍临颜、柳、欧诸家,又研习汉隶和北碑,在正书上积累了扎实的基本功。中年以后才逐渐转入草书创作,由行入草,由小草而大草,循序渐进,水到渠成。正因为有了深厚的楷行功底,他的草书虽然奔放恣肆,但每一笔都有来历、有法度,绝不是随意涂抹。这种“由正入草”的学书路径,是其草书能够达到如此高度的重要原因。

代表作品详解

草书毛主席词——草圣之名的奠基之作

林散之以草书书写毛泽东诗词的系列作品,是其草书艺术的标志性成就。这些作品创作于1970年代,正值林散之艺术的黄金时期。其中最著名的包括草书《清平乐·会昌》《沁园春·长沙》等。这些作品用笔苍劲飞动,墨色变化丰富,浓处如山岳巍峨,枯处如秋风萧瑟。结体奇崛多变,大小参差,或连绵数字,或独立成行。章法纵横恣肆,行距疏密有致,通篇气势磅礴,如长河奔涌。正是这批草书作品在1972年中日书法交流展上引起了日本书法界的强烈震动,由此赢得了“当代草圣”的美誉。

草书《自作诗》——诗书合一的艺术珍品

林散之一生勤于作诗,留下了大量诗作,并经常以草书书写自己的诗作。这些“自作诗”草书作品,是其诗歌才华与书法技艺的完美结合。诗歌内容多为感怀抒情、游历纪行、论书谈艺之作,格调高雅,意境深远。以草书书写时,诗意与书意交融,情感与笔墨共鸣——诗中的激昂处,草书笔势也随之奔放飞动;诗中的沉郁处,草书线条也随之凝重深沉。通篇枯湿浓淡的墨色变化与诗歌情感的起伏跌宕相互呼应,形成了独特的“诗书合一”的艺术效果。

草书《李白诗》——豪放与精妙的统一

林散之以草书书写李白诗作,是其草书创作中最为精彩的篇章之一。李白诗歌的豪放飘逸与林散之草书的纵横恣肆天然契合,诗与书相得益彰。此类作品用笔奔放豪迈,如大鹏展翅、长鲸破浪,极尽草书之能事。然而在奔放之中又处处见精妙——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每一处连带都合乎草法,每一笔枯墨都苍劲有力。这种既豪放又精妙的统一,正是林散之草书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至高境界的体现。

《中日友谊诗》——一纸惊天下

1972年,中日两国尚未正式建交之际,两国书法界率先开展文化交流,在北京举办了中日书法联展。林散之的草书《中日友谊诗》在此次展览中一经展出,立刻引起巨大轰动。日本书法界代表团成员见此作后极为震撼,由此赢得了“当代草圣”的美誉。此作草书气势恢宏,笔势如江河奔腾、云烟翻卷。用笔奔放洒脱而不失法度,笔画之间气脉贯通、一气呵成。最为精彩的是其墨色变化——浓淡枯湿在行笔过程中自然转换,形成了极为丰富的视觉层次。这件作品不仅奠定了林散之的书坛地位,也成为中日文化交流史上的一段佳话。

行书手札——静水深流的另一面

如果说草书展现了林散之奔放激昂的一面,那么行书手札则展现了他沉静内敛的另一面。林散之的行书手札笔致朴拙自然,线条凝练浑厚,不作过多的提按变化,不追求视觉上的戏剧效果,但每一笔都力量内含、韵味悠长。结体端庄大方,行气从容不迫,通篇散发着浓郁的书卷气息和文人雅趣。这些行书手札让人看到了“草圣”之外的另一个林散之——一位学养深厚、性情恬淡的传统文人。

历史评价与影响

林散之是二十世纪中国草书艺术的最高代表。“当代草圣”的称号并非自封,而是中日两国书法界共同认可的评价。赵朴初赞其草书“林老书法,举世无双”。启功评价说:“老人之书,其雄秀跌宕处,固自不可及也。”日本书法界更是将林散之视为中国当代书法的最高代表,认为他的出现证明了中国草书传统在当代并未断绝。

林散之对中国书法的贡献是多方面的。首先,他以“以画入书”的创新理念,将中国画的墨法变化引入草书创作,极大地丰富了草书的表现手段和审美内涵,开辟了草书发展的新路径。其次,他的草书实践证明了长锋羊毫在草书创作中的巨大潜力,为后世书家提供了新的工具选择和技法参考。再次,他以“由正入草”的学书路径和数十年甘于寂寞的治学精神,为后学树立了艺术修炼的榜样。

林散之的影响不仅限于国内。他的草书作品在日本、韩国、东南亚等地区都有广泛的影响,尤其是对日本书道界产生了深远的触动。1972年中日书法交流展上林散之草书引起的轰动,被视为当代中日书法交流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在国内,林散之的草书风格影响了一大批当代书法家,形成了以南京为中心的草书创作群体。他所开创的“以画入书”的创作理念,至今仍是草书创作领域最具启发性的艺术思想之一。

学习建议

  • 先打楷行基础:林散之本人走的是“由正入草”的道路,他在楷书和行书上花费了大量功夫,中年以后才转入草书。学习者应效法这一路径,先在楷书和行书上打好基础,切忌一开始就直奔草书。建议从唐楷入手,然后学习行书,在具备一定的正书功底后再循序渐进地进入草书学习。
  • 重视墨法修炼:林散之草书最突出的特色是墨法的丰富变化。学习时应特别注意墨色的浓淡干湿变化——练习蘸墨的量控制、行笔的速度调节、笔锋的提按变化,体会如何在一次蘸墨中写出从浓到枯的自然过渡。建议使用生宣纸练习,以充分体验墨色在宣纸上的渗化效果。
  • 尝试长锋羊毫:林散之惯用长锋羊毫笔。学习其草书时,建议也尝试使用长锋羊毫,体会这种特殊工具带来的线条变化。长锋羊毫极难驾驭,初学时可能会感觉失控,但坚持练习就会逐渐掌握其特性,体会到它在表现丰富线条变化方面的独特优势。
  • 学习中国画以辅助书法:林散之的“以画入书”理念表明,学习一些中国画的基本技法对提高草书水平有很大帮助。建议适当学习山水画的基本笔墨技法,尤其是皴擦点染等用墨方法,以丰富自己对笔墨的理解和掌控能力。
  • 培养诗文修养:林散之是一位诗人型的书法家,他的诗歌修养对其书法创作有着深刻的滋养。学习者应注重提升自身的文学修养,多读诗词古文,培养丰富的审美感受力和深厚的文化底蕴。林散之常说“诗为书之魂”,诗文修养的提升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书法创作的格调和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