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简介
金农(1687—1763),字寿门,号冬心先生,又号稽留山民、曲江外史、昔耶居士、寿道士、金牛、老丁、古泉、竹泉等,浙江仁和(今杭州)人。清代杰出的书画家、诗人、金石学家,被公认为“扬州八怪”之首。金农出身于殷实的书香门第,自幼聪慧过人,读书过目成诵,少年即有才名。他的一生横跨康熙、雍正、乾隆三朝,亲历了清代文化艺术最为繁盛的时期,也经历了从家境富裕到晚年穷困的巨大人生落差。
金农幼时从学于何焯,何焯为康熙朝著名学者、书法家,治学严谨,精于考据校勘。金农得其真传,自少年起便打下了深厚的学术根基。他博览群书,经史子集无不涉猎,尤其精通金石碑版之学。金农青年时期游历大江南北,遍访名山古刹、残碑断碣,凡所见秦汉以来的碑刻铭文,必亲手抄录、反复研究。数十年间,他搜集和研读了大量的古代碑版文字资料,积累了极为渊博的金石学识。这种深厚的金石学养,日后成为他独创漆书的重要学术基础。
雍正元年(1723年),金农被举荐参加“博学鸿词”考试,这是清代为选拔学问渊博之士而设立的特殊科举。然而金农此次应试并未中选,从此绝意于仕途,转而专心于学问和艺术。此后的数十年间,金农以布衣之身行走天下,与当世名流交游往来,以卖文、鬻书、课徒为生。他的交游极广,与厉鹗、丁敬、郑板桥、汪士慎、高翔、罗聘等人都有深厚的友谊。
金农一生中最令人惊叹的转折,是他五十岁以后才开始学习绘画。在此之前,他已是名满天下的诗人和书法家。然而自五十岁起,金农开始拿起画笔,以其深厚的学养和独到的审美,在绘画领域同样取得了非凡的成就。他善画梅花、竹石、佛像、马匹、人物、山水、花卉等诸多题材,画风古拙奇逸、不拘成法,与其书法风格一脉相承。特别是他的墨梅,枝干苍劲如铁,花朵疏淡清雅,被誉为“古梅花开”的绝世佳作。
乾隆初年,金农移居扬州。当时的扬州因盐商富甲天下,成为全国的文化艺术中心之一。大量文人墨客汇聚于此,以卖书画为生,形成了画史上著名的“扬州八怪”群体。金农以其最年长的资历、最渊博的学识和最独特的艺术风格,被后世公推为“扬州八怪”之首。然而金农晚年的生活却日益穷困潦倒,虽然书画作品受到市场追捧,但他性格清高孤傲,不善经营,收入往往入不敷出。他曾在诗中自嘲“世人尽学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又言“三朝老民,一技无成,笔砚生涯,只堪温饱”。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金农在扬州佛舍中黯然辞世,享年七十七岁。弟子罗聘为之料理后事,将其归葬杭州。
金农一生的艺术成就是多方面的——诗文清奇古奥、书法独创一格、绘画古拙天真、金石学识渊博。他以一介布衣之身,凭借天赋与学养,在诗、书、画、印多个领域都达到了极高的艺术境界,堪称清代文人艺术家中最具综合才能和独创精神的一位。他那种“宁拙毋巧、宁丑毋媚”的审美理念,不仅深刻影响了扬州画派,更对后世的书法绘画创新产生了深远的启示意义。
书法风格
金农的书法在清代书坛独树一帜,其最突出的贡献是独创了“漆书”这一前无古人的书体。但他的书法成就远不止漆书一项,其隶书、楷书、行书都有极高的造诣。金农的书法发展可以大致分为三个阶段:早期(约三十岁以前)以学习汉碑隶书为主,功底扎实纯正;中期(约三十至五十岁)隶书日趋成熟,逐渐形成个人面貌,漆书雏形初现;晚期(约五十岁以后)漆书达到完全成熟的境界,同时以漆书笔意融入各体书法和绘画之中,形成了浑然一体的“金农风格”。
漆书:横粗竖细、浓墨如漆的独创书体
“漆书”是金农独创的一种书体,也是他在中国书法史上最重要的贡献。漆书的核心特征可以概括为“横粗竖细、墨浓如漆、用笔如刷、棱角分明”。所谓“横粗竖细”,是指横画写得极为粗壮宽厚,竖画则写得极为细瘦纤弱,粗细之间形成了极其强烈甚至夸张的对比反差,这种反差远远超出了传统书法的常规审美范畴。所谓“墨浓如漆”,是指金农书写时使用极为浓稠的墨汁,写出的笔画墨色深沉乌黑,涂在纸上如同黑漆一般浓重光亮,故名“漆书”。所谓“用笔如刷”,是指金农书写漆书时不完全依靠传统的提按转折技法,而是将毛笔截短,以扁平的笔头如同刷子一般在纸上横向涂写,横画由此呈现出上下边缘平齐、方正如砖块的独特形态。所谓“棱角分明”,是指漆书的笔画起止处干脆利落,转折处方硬挺拔,绝无圆转柔和之态,每个字的结体犹如刀刻斧凿般棱角毕露、斩钉截铁。
漆书的字形介于隶书和楷书之间,既有隶书的宽扁方正和横画舒展,又有楷书的竖画挺直和结体端庄。它既不是标准的隶书,也不是标准的楷书,而是一种“似隶似楷、不古不今”的独特书体。金农自己称之为“渴笔八分”,所谓“八分”即汉代隶书的别称,“渴笔”则指用较干的墨和较快的速度书写时笔画边缘出现的飞白枯涩效果。然而后世更习惯以“漆书”来称呼这种书体,因为“漆”字更能形象地概括其浓黑厚重的墨色特征和坚硬平整的笔画质感。
漆书的创立并非金农一朝一夕的心血来潮,而是他数十年研习金石碑版、深思熟虑的结果。金农一生遍访古碑,对汉魏六朝的碑刻铭文有极为深入的研究。他在大量的碑刻中观察到,由于年代久远、风化剥蚀,许多古碑上的文字已经变得笔画残缺、棱角模糊,但正是这种残损之美反而赋予了碑刻文字一种苍茫浑朴、古拙天然的独特韵味。金农以敏锐的艺术直觉捕捉到了这种“残损之美”和“古拙之趣”,并将其升华提炼为一种自觉的审美追求和书法创作方法。漆书的横粗竖细可以看作是对碑刻文字因风化而横画漫漶、竖画保存较好这一现象的艺术化处理;漆书的棱角分明则是对碑刻文字刀刻斧凿般硬朗质感的笔墨转化。从这个意义上说,漆书是金农将金石学的深厚学养转化为书法艺术创造力的伟大成果。
隶书:取法汉碑、古拙奇崛
金农的隶书是其漆书的源头和基础,在清代隶书中占有重要地位。金农隶书的取法范围非常广泛,他曾系统临习过《华山碑》《乙瑛碑》《礼器碑》《张迁碑》《衡方碑》等多种汉碑,并广泛涉猎汉代砖铭、瓦当、镜铭、封泥等民间碑版文字。这种广泛的取法使他的隶书兼具多种汉碑的优点——既有《华山碑》的方正端庄,又有《张迁碑》的朴拙雄浑,还有民间碑版的天真自然。
金农隶书最突出的特征是“古拙奇崛”四个字。所谓“古”,是指他的隶书有浓厚的古代金石气息,不似时人那般追求流利秀美,而是刻意追求一种苍茫浑朴、仿佛来自远古的时间感。所谓“拙”,是指他的隶书不取巧、不讨好,用笔朴实无华,结体敦厚方正,有一种大巧若拙的艺术魅力。所谓“奇”,是指他的隶书在法度之中常有出人意料的处理,或笔画长短不合常规,或结体左右不完全对称,或某一笔画故意加重或减轻,形成了一种奇正相生的独特趣味。所谓“崛”,是指他的隶书有一种孤峭峥嵘、不随流俗的骨力和气质,犹如嶙峋的山石般傲然独立。
金农的隶书用笔以方为主、方中带圆。横画起笔多取方势,行笔厚重沉实,收笔处波磔含蓄内敛,不像一般汉隶那样大幅度地向外舒展飞扬。这种含蓄内敛的波磔处理是金农隶书的一大辨识特征——他有意识地抑制了隶书中最具装饰性的“蚕头雁尾”,使波磔变得短小蕴蓄,力量不是向外释放而是向内凝聚,由此形成了一种敦厚蕴藉、含而不露的独特风格。这种处理方式也为后来漆书的形成做了重要的笔法准备——漆书中横画的粗壮方正,正是从隶书中含蓄内敛的波磔进一步简化和夸张而来的。
楷书与行书:金石气息贯穿始终
金农的楷书不同于唐楷的规整端庄,也不同于魏碑的雄强险峻,而是一种带有浓厚金石气息和个人趣味的“写经体”。他的楷书取法六朝写经和北朝造像题记,字形较小、结体紧凑、笔画瘦劲。用笔如同漆书一般方硬挺拔,但粗细对比不如漆书那般极端夸张。通篇书写时字字端正、行列整齐,有一种朴拙沉静的美感。金农常用这种楷书来书写长篇题画诗和佛经抄本,密密麻麻的小字铺排在画幅的空白处或单独的册页上,形成了他独特的“密书”风格。
金农的行书则较为少见,多出现在信札和随意的题跋之中。与他的隶书和漆书相比,行书显得更为轻松随意,笔调舒展灵动,但依然保持着金石般的朴拙质感和笔画的方硬特征。行书中偶尔流露出的轻快和诙谐,让人看到金农性格中活泼幽默的一面,与其漆书的庄重肃穆形成了有趣的对比。无论楷书还是行书,金石气息始终是金农书法的核心底色,这种一以贯之的审美品格正是他数十年浸淫金石碑版的自然结果。
以拙为美:打破传统审美的革新理念
金农书法最深层的艺术价值,在于他提出并实践了一种全新的审美理念——“以拙为美”。在金农之前,中国书法的主流审美标准是“中和之美”——用笔精到、结体匀称、章法端庄、气韵雍容。即使是追求“险绝”的书法家,最终也要“复归平正”。金农则完全打破了这一传统审美框架,他的漆书以“丑”“拙”“怪”“涩”为美,故意追求粗细失衡、比例夸张、棱角尖锐的视觉效果,以一种近乎叛逆的姿态挑战了千百年来“以美为美”的书法审美传统。
这种“以拙为美”的理念并非故作惊人之论,而是金农深厚学养和独到见识的自然表达。他在遍览古代碑版之后深刻认识到:真正的艺术之美不仅存在于精致工巧之中,更存在于朴拙天然之中;不仅存在于和谐均衡之中,更存在于夸张对比之中;不仅存在于优雅秀美之中,更存在于苍茫浑朴之中。金农以漆书为载体,将这种深刻的艺术认识化为具体的书法实践,从而开创了中国书法史上“丑书”美学的先河。这里所谓的“丑”,并非真正的丑陋粗俗,而是一种超越了世俗审美标准的、更高层次的艺术之美——大巧若拙、大美若丑。
代表作品详解
《漆书盛仲交事迹册》——漆书风格的集大成之作
《漆书盛仲交事迹册》是金农漆书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也是后人了解和研究漆书风格的首选范本。此作以册页形式书写,内容为明代人物盛仲交的事迹传略。通篇以纯正的漆书书写,每一个字都充分展现了漆书“横粗竖细、墨浓如漆”的核心特征。横画极为粗壮,宽度往往达到竖画的五六倍甚至更多,犹如一块块厚重的砖石横亘在纸面上。竖画则极为纤细,如游丝般穿插于粗壮的横画之间,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每个字的墨色都浓重深沉、乌黑发亮,笔画边缘清晰平整,如同用刻刀在漆板上刻出的文字一般。
此作在结体上极为讲究,每个字都如同精心设计的印章——方正端庄、疏密有致、重心稳固。字与字之间距离均匀,行与行之间排列整齐,通篇呈现出一种庄重肃穆的仪式感。然而在这种看似规整划一的格局之中,金农又在每个字的细节处理上展现了丰富的变化——有的字横画格外厚重,有的字竖画特别纤细,有的字左紧右松,有的字上密下疏,这些微妙的变化使整篇作品在规整中蕴含着生动的节奏感,避免了机械重复的单调。此作是漆书艺术登峰造极的标杆之作。
《隶书周礼职方氏》——融古创新的隶书典范
《隶书周礼职方氏》是金农隶书成熟期最重要的作品之一。此作以《周礼》中“职方氏”一章的经文为书写内容,篇幅较长,充分展现了金农隶书的完整面貌和精湛技艺。在这件作品中,金农的隶书已经完全脱离了对汉碑的刻意模仿,形成了高度成熟的个人风格。用笔方整沉厚,横画起笔藏锋而入,行笔涩而不滞,收笔处波磔含蓄蕴藉,不作大幅度的外拓飞扬。竖画以中锋为主,挺直而略带弧度,有古代碑刻的刀刻感。撇捺短促有力,不过分舒展。
此作的结体宽博方正,每字占据的空间较大,重心偏低,给人以稳如磐石的沉重感。笔画的粗细对比虽然不如漆书那般极端,但已明显超出了传统隶书的范畴——横画偏粗、竖画偏细的趋势已经清晰可见,隐约预示了漆书的即将诞生。通篇气息浑穆高古,既有汉碑的庄严肃穆,又有金农个人的古拙奇崛,是一件在传统与创新之间取得完美平衡的隶书杰作。对于学习金农书法的人来说,此作是从传统隶书进入漆书世界的重要桥梁。
《漆书相鹤经轴》——漆书晚期的化境之作
《漆书相鹤经轴》是金农晚年漆书的精品之作。所书内容出自古代关于鹤的品鉴经典,题材清雅高逸,极富文人趣味。此作为立轴形式,幅面较大,给予了漆书充分的施展空间。与早期的漆书作品相比,此作的用笔更加老辣纯熟、从容不迫,笔笔看似不经意,却笔笔到位。横画厚重如城墙之砖,稳固坚实;竖画纤细如铁索之丝,劲挺有力。粗与细、重与轻、浓与淡之间的对比达到了极致的和谐——这种和谐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中和”,而是一种在极度夸张中达到平衡的“奇和”。
此作的布局疏朗大方,字距和行距都留有充裕的空白。每个字独立如方印,端庄凝重,字与字之间不作连带呼应,各自保持着完整的独立性。这种“字字独立、互不牵连”的布局方式与传统书法追求“气脉贯通、笔断意连”的理念截然不同,体现了金农独特的审美主张——他追求的不是行气的流动,而是每个字本身作为独立艺术品的完整性和存在感。通篇观之,墨色浓黑深沉如夜幕笼罩,与纸面的淡白形成了强烈的明暗对比。此作是金农漆书进入“化境”的代表——技法已经完全内化为本能,不再有任何刻意经营的痕迹,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天成、浑然一体。
《题画梅花诗册》——诗书画三绝的完美交融
金农晚年以画梅著称,“江路野梅”成为他最具标志性的绘画题材。他在梅花图上的题诗书法同样精彩纷呈,《题画梅花诗册》便是其中的精品汇集。此册将金农多幅梅花图上的题诗集中展示,书法形式多样——有的以纯正漆书写就,浓墨厚笔,如铁如石,与梅花的瘦劲孤标形成了刚柔对比的奇妙美感;有的以小楷写经体书写,密密麻麻的小字排列在画面的空白处,如同一片精美的织锦;有的则以较为轻松的行书挥就,笔调活泼灵动,与画中梅花的潇洒风姿相得益彰。
金农题画书法最可贵之处在于“书画一体”——书法不是画面的附属装饰,而是与绘画融为一体的有机组成部分。他在题写诗句时会根据画面的构图、意境和气氛来选择不同的书体和笔调,使书法与绘画在视觉效果和精神气质上达到完美的统一。漆书的苍劲古拙衬托出梅花的傲骨冰心,小楷的沉静密实烘托出寒梅的清幽雅致,行书的灵动洒脱表现出春梅的蓬勃生机。此册充分展现了金农作为诗人、书法家和画家三重身份的综合修养,是其晚年艺术的杰出代表。
《临西岳华山庙碑》——深厚功底的早年见证
金农的漆书之所以能够成功,离不开他早年在传统碑学上的深厚积累。《临西岳华山庙碑》便是这种功底积累的珍贵见证。《西岳华山庙碑》是东汉隶书名碑,碑文方正端庄、法度森严,历来被视为学习汉隶的重要范本。金农此临作大约作于其三十至四十岁期间,正值他系统研习汉碑的鼎盛时期。
此作忠实于原碑的基本法度——字形方正、笔画规整、波磔分明,体现了金农对汉隶经典的深入理解和准确把握。然而仔细品读,会发现金农的临作与原碑之间已经有了微妙而重要的差异:横画比原碑更加厚重,波磔比原碑更加含蓄,结体比原碑更加方正紧实。这些差异并非临习不够精确所致,而恰恰体现了金农的审美取向已经开始自觉地偏离传统隶书的“标准”——他更喜欢厚重而非轻灵,更追求含蓄而非飞扬,更倾向于方正而非圆润。这些审美偏好在日后的发展中不断强化和极端化,最终导向了漆书的诞生。因此,此临作不仅是金农早期书法功力的见证,更是理解漆书源流和形成过程的一把钥匙。
历史评价与影响
金农的书法在其生前即已引起广泛关注和热烈讨论,但褒贬不一、争议极大。传统书法界的保守人士视金农的漆书为“怪诞不经”“离经叛道”,认为其完全不合书法的正统法度,不值得效法学习。然而越来越多有见识的文人和书家则被漆书那种前所未有的视觉冲击力和深厚的文化内涵所折服,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清代著名金石学家、书画理论家杨守敬在《学书迩言》中评价金农的书法:“金冬心之漆书,出人意表,奇崛之极。”道出了漆书超越常规、独辟蹊径的艺术特质。晚清碑学理论家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虽然对金农的评价较为审慎,但也承认其在碑学创新方面的独到之处。近现代书法界对金农的评价则越来越高,普遍认为他是清代书法创新中最具原创性和前瞻性的大师之一。
金农对后世书法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首先,他以漆书的实践开创了“丑书”美学的先河。在金农之前,中国书法的审美标准基本围绕“中和之美”展开,即使是个性张扬的书法家,也很少在字形和笔法上做出如此极端的变形和夸张。金农的漆书第一次证明:在传统的“优美”之外,还存在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美——古拙之美、奇崛之美、甚至“丑陋”之美。这种审美理念的突破对后世影响极为深远,近现代的许多书法创新实践——从吴昌硕的粗犷豪放到齐白石的天真稚拙,从于右任的碑意草书到现代书法的各种实验——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金农审美理念的启发和影响。
其次,金农以深厚的金石学养滋养书法创作的方法论,为后世书法家提供了重要的借鉴。他不是凭空创造漆书,而是在数十年研习金石碑版的基础上,将古代碑刻的艺术元素提炼升华为新的书法语言。这种“由学入艺”的创作路径表明:真正有生命力的艺术创新必须建立在深厚学养的基础之上,单纯的技巧翻新或形式模仿是难以持久的。
第三,金农作为“扬州八怪”之首,他在书法上的大胆创新对整个扬州画派的艺术风格产生了示范效应。郑板桥的“六分半书”、李鱓的写意花卉、汪士慎的疏淡梅花,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了金农艺术理念的影响。金农以自己的实践证明:艺术创作可以而且应该突破既有的成规和框架,追求独立、自由、个性化的表达。这种精神在“扬州八怪”群体中形成了共鸣和回响,最终汇聚成为清代中期最具创新活力的艺术运动。
第四,金农“以书入画、以画入书”的跨界融合实践,为后世书画一体化的创作方式树立了典范。他的漆书笔法直接应用于绘画——画梅花的枝干用漆书的方硬笔法,画竹石用隶书的厚重笔意,画人物衣纹用楷书的劲挺线条。反过来,绘画中的构图意识和空间感觉也渗透到他的书法之中。这种书画互渗、诗文相融的创作方式,使金农的每一件作品都成为一个完整的艺术世界。后世吴昌硕“以书法篆刻入画”、齐白石“诗书画印四绝”的创作理念,都可以在金农这里找到重要的先声和源头。
总而言之,金农是中国书法史上一位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人物。他以漆书的独创打破了传统书法的审美藩篱,以“宁拙毋巧”的理念重新定义了书法之美的内涵和边界,以诗书画印的综合修养树立了文人艺术家的完美典范。他的艺术遗产不仅在于一种具体的书体或技法,更在于一种勇于突破、敢于创新、追求自我的艺术精神。这种精神在当今书法界依然具有鲜活的现实意义和深刻的启发价值。
学习建议
- 夯实隶书根基是学习漆书的前提:金农的漆书是从传统隶书中蜕变而来的,没有扎实的隶书功底就无法真正理解漆书的内在逻辑。建议学习者首先系统临习汉隶经典碑帖——如《张迁碑》《衡方碑》《礼器碑》《西岳华山庙碑》等,掌握隶书的基本笔法和结体规律,尤其要注重体会隶书横画的厚重感和波磔的含蓄之美。待隶书功底扎实之后,再尝试进入漆书的学习,方能事半功倍。
- 研读金石碑版以培养“金石气”:金农书法最核心的审美品质是“金石气”——那种来自古代碑刻的苍茫浑朴、斑驳沧桑的独特气息。要培养这种气息,仅靠临帖是不够的,还需要广泛研读秦汉以来的碑刻拓本,仔细体会碑刻文字在经历千年风化之后所呈现出的独特美感——残损中的力量、斑驳中的韵味、古拙中的天真。建议多看原碑拓片或高清图版,尤其关注那些风化较严重、笔画残缺不全的碑刻,从中体悟金农所追求的“以拙为美”的审美理念。
- 漆书用笔的专项训练:漆书的用笔方式与传统书法有明显不同。建议使用较硬的短锋毛笔或专门的扁笔来练习,体会“用笔如刷”的感觉。横画书写时笔要按得很实,让笔毫充分铺展开来,以笔腹甚至笔根着纸,横向运行时保持匀速和匀力,写出边缘平齐、宽厚如砖的效果。竖画则要大幅提笔,以极轻的笔触写出纤细如丝的线条。这种粗细之间的巨大落差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掌握控制要领。墨汁宜浓不宜淡,以呈现出“墨浓如漆”的效果。
- 注重整体气韵而非局部模仿:学习金农书法的最大误区是只学其外在的形式特征——横粗竖细、墨色浓重——而忽略了内在的气韵和精神。金农漆书的精髓不在于粗细对比的表面效果,而在于每个字结体的精心安排、通篇布局的疏密节奏、以及整体散发出来的古拙高雅之气。建议学习者在临习时不要急于追求形似,而要多花时间“读帖”——仔细观察原作中每个字的结构比例、笔画起止、疏密关系,以及通篇的章法安排和气息流动,先在心中形成完整的意象,再落笔书写。
- 博学多识以丰富艺术内涵:金农的艺术成就与其渊博的学识密不可分。他精通经史、熟悉金石、擅长诗文、通达音律、遍游名山,这种综合素养赋予了他的书法深厚的文化内涵和独到的审美见识。学习金农书法不应仅限于笔墨技巧的练习,还应努力提升自身的文化修养——多读书、多看碑帖、多游历、多思考。书法的最高境界是“字如其人”,只有内在修养达到一定的高度,笔下的书法才能真正具备金农书法那种超凡脱俗的精神品格和文化气韵。
- 理解“以拙为美”的辩证关系:金农追求的“拙”不是真正的笨拙和粗糙,而是一种经历了“巧”的阶段之后自觉回归的“大拙”。初学者切不可跳过基本功的训练而直接追求“拙”的效果,那样只会写出真正的粗糙和丑陋。正确的学习路径应该是:先学“工”(扎实的基本功),再学“巧”(精到的技巧),然后学“拙”(超越技巧的自然朴拙)。这个由工到巧、由巧到拙的过程没有捷径可走,需要长期的积累和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