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简介
吴让之(1799—1870),原名廷扬,字让之,后以字行世,号晚学居士、方竹丈人、言庵、言甫等,江苏仪征人。清代杰出的书法家、篆刻家,在书法和篆刻两个领域均取得了卓越的成就。他是包世臣的入室弟子,通过包世臣间接继承了邓石如的篆书和篆刻传统,成为邓派(皖派)篆刻的重要传人。在中国书法篆刻史上,吴让之是从邓石如到赵之谦、吴昌硕这一碑学传承脉络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起着承前启后的桥梁作用。
吴让之出生于江苏仪征一个书香之家。仪征地处长江中下游,文化底蕴深厚,自古即为文人荟萃之地。吴让之自幼受到良好的文化教育,早年便展现出在书法和篆刻方面的天赋。他少年时期即开始临摹碑帖、学习刻印,对金石文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吴让之一生中最重要的际遇是拜入包世臣门下。包世臣(1775—1855)是清代著名的书法理论家和实践家,著有《艺舟双楫》一书,对邓石如的书法和篆刻推崇备至,是邓石如艺术理念最重要的理论阐释者和传播者。吴让之通过包世臣的教导,系统地学习了邓石如的书法和篆刻技法,深刻理解了邓石如“以书入印、印从书出”的艺术理念。可以说,包世臣是邓石如与吴让之之间的桥梁——虽然吴让之未能亲炙邓石如的教诲(邓石如在吴让之出生前六年即已去世),但通过包世臣的传授,他得以真切地继承了邓石如的艺术衣钵。
吴让之一生未曾入仕为官,以布衣终老。他以卖字鬻印为生,生活清贫而淡泊。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他的一生几乎贯穿了整个道光、咸丰、同治时期),吴让之始终保持着对书法篆刻艺术的执着追求,笔耕不辍、刀耕不辍。他的生活虽然清苦,但精神世界极为富足——他在篆书、隶书、行书和篆刻各领域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留下了数量可观的书法作品和大量印章。
咸丰年间,太平天国战争波及仪征一带,吴让之的生活遭受了严重的冲击。他不得不颠沛流离,辗转于扬州、泰州等地。战乱中他失去了大量藏品和作品,生活更加困窘。然而即使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中,他依然坚持书法和篆刻创作,其晚年作品反而更加老辣精到、功力深沉,展现了艺术家在逆境中愈发坚韧的精神品质。
同治九年(1870年),吴让之在贫病交加中去世,享年七十二岁。他的一生虽然默默无闻、清贫淡泊,但在书法篆刻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他忠实地传承了邓石如的艺术遗产,并在传承中加以发展和创新,为后来的赵之谦、吴昌硕等人提供了直接的艺术滋养。可以说,没有吴让之的承上启下,邓石如所开创的碑学传统就不可能如此完整地延续到晚清和近现代。
书法风格
吴让之的书法以篆书和隶书为最高成就,行书亦有独到之处。他的书法在邓石如的基础上发展出了更加流畅典雅、圆转灵动的风格面貌,被后人评价为“婉丽遒逸”。
篆书:婉丽遒逸,流畅灵动
吴让之的篆书是其最具代表性的书体,直接承袭邓石如的篆书传统,但在风格上有所发展和变化。邓石如的篆书以浑厚雄强为主要特征,线条粗壮有力、气势雄浑磅礴。吴让之的篆书则在继承这一基本风格的前提下,向更加流畅典雅的方向发展——线条更加婉转灵动,结体更加修长秀丽,通篇的气息也更加清丽高雅。
吴让之篆书的用笔特征是圆转流畅。他以长锋羊毫中锋行笔,笔锋始终在笔画中央运行,使线条圆润饱满。行笔速度适中偏快,比邓石如更加流畅,每一笔画都如行云流水般自然舒展,没有丝毫滞涩之感。起笔处多自然入纸,不刻意藏锋;行笔中段线条粗细有微妙变化——不如邓石如那般变化强烈,而是更加含蓄细腻;收笔处含蓄蕴藉,力到笔收。这种流畅而含蓄的用笔方式,赋予了吴让之篆书一种优美的韵律感。
在结体上,吴让之的篆书字形略比邓石如更加修长。他的篆字上下舒展,笔画穿插得当,在修长的字形中营造出疏朗开阔的空间感。字形整体给人以秀丽端庄之感,但骨力内含,不失劲健。吴让之篆书的“秀”不是纤弱无力的“秀”,而是在圆润中蕴含着坚韧之力的“秀”——如同美玉之秀,外表温润内里坚硬。
隶书:古雅浑厚,篆隶相参
吴让之的隶书同样具有很高的艺术水准。他的隶书以汉碑为宗,广泛取法《曹全碑》《礼器碑》《史晨碑》等经典汉碑,同时融入了邓石如隶书的浑厚朴茂之气。吴让之隶书最突出的特征是“篆隶相参”——他将深厚的篆书功力自然地带入隶书之中,使隶书的线条具有篆书般的圆润质感,在方整之中蕴含了圆浑之气。
用笔上,吴让之的隶书方圆兼备。横画起笔多取方势,行笔沉稳厚重,波磔(蚕头雁尾)舒展有度——不过分夸张也不过于含蓄,恰到好处。竖画以中锋为主,挺直而有弹性。撇捺开张大方,收放自如。整体上,他的隶书用笔比邓石如更加精致和考究,每一笔画都经过精心的控制和调整。
结体上,吴让之的隶书宽博方正,字形端庄沉稳。他的隶字在继承汉碑法度的基础上,融入了个人的审美趣味——某些笔画的角度和位置有微妙的调整,使得字体在规整中蕴含着生动的变化。通篇气象古雅浑穆,既有汉碑的高古之气,又有个人的清丽之风。
行书:以碑入帖,清雅自然
吴让之虽以篆隶名世,其行书同样功力深湛。他的行书最大的特色是“以碑入帖”——将篆隶书的中锋用笔和线条质感带入行书之中,形成了与一般帖学行书不同的风格面貌。线条圆润浑厚,如同篆书的线条一般饱满有力,点画之间虽有连带牵丝,但骨力内含、气息沉稳。结体疏朗开阔,字形秀丽中蕴含着古朴之气。墨色清淡典雅,通篇如清风明月般自然舒适。他的行书虽然不如篆隶那般广为人知,但对后来碑学行书的发展同样有着重要的影响。
与邓石如的继承与发展关系
理解吴让之的书法,关键在于理解他与邓石如之间的继承与发展关系。吴让之是邓石如篆书和篆刻传统最忠实的继承者——他通过包世臣的传授,完整地掌握了邓石如的技法体系和艺术理念。但他并非简单地模仿邓石如,而是在忠实继承的基础上进行了个性化的发展。如果说邓石如的篆书是“雄浑”的,那么吴让之的篆书就是“婉丽”的;如果说邓石如的线条是“粗壮有力”的,那么吴让之的线条就是“圆润流畅”的。这种发展不是背离,而是在同一个艺术传统内部的丰富和拓展。正是因为有了吴让之这一“婉丽”的变体,邓派篆书才不至于仅有“雄浑”一种面貌,而具有了更加多元的审美可能性。
代表作品详解
《篆书吴均帖册》——流畅典雅的篆书精品
《篆书吴均帖册》是吴让之以篆书书写南朝文学家吴均文章的册页作品,是其篆书的代表之作。吴均的文章以清丽见长,吴让之以同样清丽的篆书书写之,堪称内容与形式的完美契合。此册用笔圆转流畅,每一笔画都如行云流水般自然舒展。线条婉转灵动,起笔处多自然入纸,不刻意藏锋,显得自然而不造作;行笔中锋沉稳,线条饱满圆润,但不如邓石如那般粗壮,而是更加纤细精致;收笔处含蓄蕴藉,力到笔收。结体修长秀丽,字形上下舒展,笔画穿插得当。通篇气息典雅清丽,在邓石如篆书雄浑磅礴的基调之上增添了一种婉约之美。此册是学习邓派篆书的重要范本,从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吴让之在继承邓石如的基础上如何发展出自己独特的风格。
《篆书崔子玉座右铭》——晚年篆书的炉火纯青
《篆书崔子玉座右铭》是吴让之晚年的篆书精品。崔瑗字子玉,东汉人,其《座右铭》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座右铭之一,内容讲述修身养性之道。吴让之以篆书书写这篇经典之作,晚年功力尽显。此作用笔更加老辣从容——“老辣”是指笔力更加深沉内敛,“从容”是指行笔节奏更加自如不迫。线条在圆润中蕴含着劲健之力,如同绵里裹铁般外柔内刚。笔画粗细变化自然微妙,不刻意追求强烈的对比,而是在平和中营造出细腻的韵律。结体舒展开朗,字形修长而不纤弱——修长中有骨力支撑,秀丽中有古意内蕴。通篇气息典雅高古,既有邓石如篆书浑厚的根基,又有吴让之自家清丽雅致的风致。此作代表了吴让之篆书的最高水准,也是邓派篆书在吴让之手中达到的又一高峰。
《隶书四条屏》——汉碑精神的承继
吴让之的隶书四条屏充分展现了他在隶书领域的深厚功力和独特风格。此作以汉碑为宗,取法广博——可以看到《曹全碑》的秀丽婉约、《礼器碑》的精严法度和《史晨碑》的端庄沉稳等多种汉碑风格的影子。用笔方圆兼备,横画起笔多取侧势,行笔沉稳厚重。波磔舒展有度,不过分夸张也不过于含蓄,恰到好处地展现了隶书特有的美感。竖画中正挺拔,撇捺开张有力。结体宽博方正,字形端庄沉稳,重心低而稳。隶书中融入了篆书的圆润笔意,使线条质感更加浑厚圆融。通篇气象古雅浑穆,在邓石如隶书雄浑朴茂的基础上更显精致和典雅——如果说邓石如的隶书是“大气磅礴”的,那么吴让之的隶书就是“精致典雅”的。此作是学习清代隶书的重要范本之一。
《行书尺牍》——日常书写的碑学韵味
吴让之的行书尺牍是其日常书写的真实面貌,也是了解其书法全貌的重要材料。这些尺牍多为日常书信往来,用笔自然流畅,没有刻意经营的痕迹。行书中融入了深厚的篆隶功力——线条圆润饱满,如同篆书的线条一般有质感;笔画之间的连带牵丝含蓄内敛,不浮不滑。结体疏朗开阔,字形秀丽中蕴含着古朴之气。墨色清淡典雅,通篇如清风明月般自然舒适。吴让之的行书虽然不以行书名世,但从这些尺牍中可以看到一位碑学书家在日常书写中自然流露的艺术修养——篆隶的功底已经深入骨髓,即使在最随意的书写中也能自然地呈现出来。这种“碑意入行书”的写法,对后来赵之谦、吴昌硕等人的行书都有重要的影响。
《篆书庾信诗册》——诗意与书艺的交融
吴让之以篆书书写北朝大诗人庾信诗歌的册页,是其篆书的又一代表作。庾信的诗歌以“清新”著称,吴让之以其“婉丽遒逸”的篆书来书写这些清新的诗篇,诗意与书艺在此完美交融。此册用笔圆转流畅,线条如行云流水般自然舒展。每个笔画都有明显的粗细变化——起笔稍重,行笔渐轻,收笔含蓄,形成了优美的节奏韵律,如同音乐中的渐强渐弱。结体修长端庄,字形秀丽而有骨力。字与字之间排列整齐有序,但每个字的笔画处理又各不相同,使得通篇在统一中蕴含着丰富的变化。墨色清淡匀净,通篇散发着一种清雅脱俗的文人气息。此册不仅是吴让之篆书的精品,也是清代篆书中少有的兼具文学意味和书法美感的佳作。
历史评价与影响
吴让之在中国书法篆刻史上具有独特而重要的地位。他的重要性不仅在于自身的艺术成就,更在于他在碑学传承链条中所起的关键性桥梁作用。
从书法史的角度来看,吴让之是从邓石如到赵之谦、吴昌硕这一碑学传承脉络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邓石如开创了以长锋羊毫写篆书的新风尚,奠定了清代碑学篆书的基础;吴让之忠实地继承了邓石如的衣钵,并将其发展为更加流畅典雅的“婉丽遒逸”风格;此后赵之谦在吴让之的基础上进一步拓展,将碑帖融合推向新的高度;吴昌硕则集大成式地将邓石如—吴让之—赵之谦这一脉络中的各种养分融会贯通,形成了自己雄浑苍茫的大家风范。在这一传承链条中,如果缺少了吴让之这一环,邓石如的艺术遗产就不可能如此完整而丰富地传递到后来者手中。
在篆刻领域,吴让之的贡献同样卓著。他忠实地继承了邓石如“以书入印、印从书出”的篆刻理念,并在刀法和章法上做出了自己的发展。他的篆刻风格流畅圆转、婉丽典雅,与邓石如的雄浑朴茂形成了互补。赵之谦曾高度评价吴让之的篆刻,认为他是邓石如之后最能得其神髓的传人。赵之谦本人的篆刻也受到了吴让之的深刻影响——他的“印外求印”理念在很大程度上是对吴让之“以书入印”理念的继承和发展。吴昌硕早年同样临习过吴让之的篆刻,从中汲取了重要的营养。
后世对吴让之的评价普遍很高。赵之谦称赞吴让之的篆书“近日之赫赫者”,认为其篆书在当时无人能及。吴昌硕也对吴让之推崇备至,认为他是邓派篆刻的正宗传人。近代学者沙孟海在《近三百年的书学》中对吴让之有专门的评述,肯定了他在碑学传承中的重要地位。当代书法界对吴让之的认识也在不断深化,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他不仅是邓石如的“忠实传人”,更是一位有独立艺术创造力的书法篆刻大家。
吴让之的艺术启示在于:在传承经典的过程中,忠实与创新并不矛盾。他对邓石如的继承是忠实的——他完整地掌握了邓石如的技法体系和艺术理念,从未偏离邓派的基本风格走向。但他的继承又不是机械的模仿——他在忠实传承的基础上发展出了自己独特的“婉丽遒逸”风格,丰富了邓派篆书的审美维度。这种“忠实而有发展”的传承方式,是中国传统艺术传承中最为理想的模式之一,对当代书法学习者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此外,吴让之一生布衣、清贫淡泊、专心艺术的人生态度,也是一种值得尊敬的精神品格。在那个动荡的时代,他没有追名逐利、没有趋附权贵,而是默默地耕耘在书法篆刻的田地上,以纯粹的艺术劳动度过了一生。这种以艺术为信仰、以创作为生命的人生态度,在任何时代都值得敬仰和学习。
学习建议
- 篆书入门可从吴让之入手:吴让之的篆书相较邓石如更加流畅圆转,用笔方式也更加自然易学。对于初学篆书的学习者,可以先从吴让之的篆书册页入手——如《篆书吴均帖册》《篆书庾信诗册》等,这些作品字形修长秀丽,线条圆润流畅,便于初学者掌握中锋行笔的基本技法。待基本功稳固后,再上溯邓石如的篆书,感受更为雄浑的风格。
- 注重中锋用笔的圆润流畅:吴让之篆书最核心的技法特征是中锋行笔的圆润流畅。临习时应特别注意保持笔锋始终在笔画中央运行,行笔时不要过于迟缓——吴让之的篆书比邓石如更加流畅,行笔速度适中偏快,追求一种如行云流水般的自然感。同时注意线条的粗细变化——起笔稍重、行笔渐轻、收笔含蓄,形成优美的节奏韵律。
- 体会“婉丽遒逸”的风格特征:吴让之篆书的总体风格可以用“婉丽遒逸”四个字来概括——“婉”是婉转圆润,“丽”是秀丽典雅,“遒”是遒劲有力,“逸”是飘逸洒脱。临习时要同时把握这四个方面,不可偏废。如果只追求“婉丽”而忽略“遒逸”,就会流于柔弱;如果只追求“遒逸”而忽略“婉丽”,就会失去吴让之的独特风致。
- 与邓石如篆书对比学习:吴让之的篆书是在邓石如基础上的发展,将二者进行对比学习可以更深入地理解各自的特点。建议同时临摹邓石如和吴让之的篆书作品,比较二者在用笔、结体、气息等方面的异同。通过对比,可以更清晰地认识到吴让之在继承邓石如的基础上做出了哪些发展和变化。
- 隶书可与篆书同步学习:吴让之的隶书与篆书相互滋养,“篆隶相参”是其书法的重要特征。建议篆书和隶书同步进行学习——临习篆书时体会中锋用笔的圆润,临习隶书时感受方圆兼备的变化。二者交替练习,可以更快地掌握碑学用笔的核心技法。
- 兼习其篆刻以通其理:吴让之的书法和篆刻是相互贯通的——“以书入印、印从书出”是其核心艺术理念。建议有条件的学习者在研习其书法的同时,也关注其篆刻作品。即使不亲自刻印,通过欣赏和分析其印章的文字布局、刀法特征,也有助于更深入地理解其篆书的结体和用笔特点。
- 阅读相关文献以了解传承脉络:理解吴让之的书法,需要将其放在邓石如—包世臣—吴让之—赵之谦—吴昌硕这一碑学传承的大背景中来认识。建议阅读包世臣《艺舟双楫》中关于邓石如的评述,以及赵之谦、吴昌硕等人对吴让之的评价,全面了解这一传承脉络中各个环节的关系和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