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凝式

生平简介

杨凝式（873—954），字景度，号虚白，又号癸巳人，华阴（今陕西华阴）人，五代时期最杰出的书法家，在中国书法史上承唐启宋，具有不可替代的枢纽地位。他出身于唐末名门世家，其父杨涉为唐昭宗朝宰相，家学渊博，自幼受到良好的文化教育和书法启蒙。杨凝式生于唐懿宗咸通十四年（873年），正值唐王朝走向衰亡的末世，其一生经历了中国历史上最为动荡的朝代更迭时期，先后历仕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朝，堪称乱世中的不倒翁。

杨凝式少年时代即以聪慧好学、博通经史闻名。据载，他年轻时便才华出众，文章书法俱佳，在士人圈中享有盛誉。唐末天下大乱，朱温篡唐建立后梁，其父杨涉时任宰相，被迫参与禅让仪式。据《旧五代史》记载，杨涉在禅代之际惶恐不安，杨凝式曾劝谏父亲：“大人为唐宰相，而国家至此，不可不深思。”意在劝父亲保全名节，但杨涉未能采纳。这段经历对杨凝式的心灵产生了深刻影响——他目睹了父辈在改朝换代中的无奈与屈辱，深刻认识到在乱世中为官的凶险，由此埋下了后来佯狂避祸的心理根源。

五代时期是中国历史上最为频繁的朝代更迭时期，五十余年间更换了五个朝代，政治斗争极为残酷。杨凝式深知在这种环境中，过于清醒、过于正直反而容易招致杀身之祸。于是他选择了一种独特的生存策略——佯装疯癫。他时常在洛阳的街巷寺院中疯疯癫癫、放浪形骸，言行举止荒诞不经，世人因此称他为“杨风子”（风即疯的谐音，也有潇洒不羁之意），也作“杨疯子”。这种看似荒唐的行为，实际上是他在乱世中保全性命、远离政治漩涡的智慧之举。正如后人评价所言，杨凝式以“疯”为盾牌，在五代十国的腥风血雨中全身而退，其生存智慧不亚于南朝的陶弘景和晋代的阮籍。

尽管佯狂避世，杨凝式在仕途上却并未完全隐退。他在五朝为官，历任太子少师、太子太保、左仆射等高位，累封至太子太保。因其在朝廷中资历深厚、辈分极高，加之佯狂行为使人不以政治目光审视他，反而获得了一种特殊的超然地位。每逢朝代更替，新朝都对他优礼有加，视其为前朝遗老、文化名宿而加以尊崇。这种独特的处世之道，使杨凝式得以在五十年的乱世中安然无恙，最终以八十二岁高龄辞世，在五代时期堪称罕见的长寿。

杨凝式一生最主要的活动地点在洛阳。洛阳作为五代时期的重要都城，佛寺道观林立，文化底蕴深厚。杨凝式经常游历洛阳各大寺院，每遇墙壁便题写诗文书法，尽兴方止。据史料记载，洛阳的许多寺院墙壁上都留有他的墨迹，僧人们甚至特意粉饰墙壁以待其书写，可见他在当时已享有极高的书法声誉。这些寺院壁书虽已随岁月湮灭，但从传世的纸本作品中仍可窥见其大笔淋漓、纵横自如的壁书气象。杨凝式这种在寺院墙壁上随意挥洒的创作方式，也成为中国书法史上一段令人向往的佳话。

后周显德元年（954年），杨凝式在洛阳辞世，享年八十二岁。他以其跨越五朝的传奇经历、佯狂避世的智慧人生和承唐启宋的卓越书法，在中国文化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书法风格

杨凝式的书法在中国书法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关键意义。他既是唐代书法艺术的集大成者，又是宋代尚意书风的开创先驱。其书法博采唐代诸家之长，又融入个人鲜明的性情与时代气息，形成了多面而统一、法度严谨而又潇洒自如的独特风貌。

承唐启宋，枢纽之位

杨凝式书法最本质的历史定位是“承唐启宋”。唐代是中国书法的黄金时代，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颜真卿、柳公权、张旭、怀素等大师辈出，各种书体和风格发展到了空前的高度。然而唐末五代战乱频仍，书法传承面临断裂之危。正是杨凝式以其卓越的天赋和深厚的功力，独力承接了唐代书法的遗产，并以其极具个性的艺术创造为宋代书法的新变奠定了基础。宋代苏轼、黄庭坚、米芾等人所开创的尚意书风——即不拘于唐人严格的法度规范，而追求书写中的个人性情表达和意趣抒发——其源头正可追溯到杨凝式。可以说，没有杨凝式的承接与转化，唐代书法的辉煌传统可能在战乱中中断，而宋代尚意书风也难以凭空生发。

博采众长，融会贯通

杨凝式的书法不是单纯地继承某一家、某一派，而是广泛汲取唐代诸家精华，融会贯通，化为己用。他的行书中，可以看到王羲之的秀逸流丽、颜真卿的宽博雄浑、褚遂良的灵动疏朗；他的草书中，可以窥见张旭的纵横恣肆、怀素的连绵飞动；他的楷书中，又蕴含着欧阳询的端庄严谨和颜真卿的浑厚大气。然而这些前代大师的痕迹在杨凝式的笔下已经完全消融于自己的个性之中——你能感受到前贤的滋养，却无法指认某一笔某一画属于某一家。这种博采众长而又自成一体的能力，正是大书法家区别于一般书法家的根本标志。明代董其昌评价杨凝式“自颜柳以后，若温（庭筠）若李（邕）若钟绍京诸人，皆有所不及”，充分肯定了他继颜柳之后在书法史上的崇高地位。

多面手——风格的丰富与变化

杨凝式书法最令人惊叹的特点之一，是其风格的多面性和丰富变化。从传世的四件主要作品来看，每一件的风格都截然不同：《韭花帖》疏朗萧散、清逸静雅；《卢鸿草堂十志图跋》端庄浑厚、雄健朴茂；《夏热帖》奔放恣肆、纵横淋漓；《神仙起居法》行草相间、从容变化。这四件作品如果不标明作者，几乎难以想象出自同一人之手。这种多面性绝非无源之水——它来源于杨凝式深厚的功力和广博的取法。正因为他对唐代各家各体都有深入的研习和透彻的理解，才能在不同的情境和心境下，调用不同的笔法语言进行创作，呈现出如此丰富的艺术面貌。苏轼所说的“书初无意于佳乃佳尔”，在杨凝式的创作中得到了最生动的诠释。

疏朗布白，意境深远

杨凝式书法在章法布白上的独特创造，是其书法艺术的重要标志之一。以《韭花帖》为代表，他开创性地运用了大面积留白的布局方式——字距行距极为疏朗，字与字之间、行与行之间留有大量的空间。这种布白方式在唐代及其以前的书法作品中极为罕见，它赋予了作品一种空灵、萧散、超逸的独特意境，恰似中国山水画中的“留白”——无墨之处皆成妙境。这种大胆的布白创新，深刻地影响了后世的书法创作，尤其是宋代书家对“意”与“空间”的重视，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杨凝式的启发。杨凝式以布白营造意境的手法，使书法从单纯的笔法技巧层面上升到了审美意境的营造层面，这是他对书法艺术发展的重大贡献。

尚意先声，性情之书

杨凝式的书法具有鲜明的“尚意”特征，他在唐人“尚法”的传统中注入了强烈的个人性情表达，开启了宋人“尚意”书风的先声。唐代书法以法度严谨著称——欧阳询的结体法度、颜真卿的用笔规范、柳公权的骨法精严，都体现了唐人对书法规则和标准的高度重视。杨凝式虽然在笔法上继承了唐人的深厚功力，但在创作时更加注重个人情感和意趣的表达——他写《韭花帖》时的闲适清逸、写《夏热帖》时的奔放热烈、写《神仙起居法》时的从容超脱，都是性情在笔端的自然流露。这种以情驭笔、以意领法的创作态度，正是后来苏轼“我书意造本无法”、黄庭坚“笔中有笔、意中有意”等尚意书论的源头活水。可以说，杨凝式以一己之力完成了中国书法从唐代“尚法”到宋代“尚意”的关键转折。

佯狂入书，奇正相生

杨凝式佯狂避世的人生经历，深刻地影响了他的书法风格。他的书法中有一种独特的“狂正相融”——既有法度的端严，又有狂放的恣肆；既有理性的节制，又有感性的奔涌。这种看似矛盾的统一，恰恰是他“大智若愚”“外狂内慧”人格特质在书法中的投射。在《韭花帖》中，看似随意的书写背后是极为精到的用笔和考究的布白；在《夏热帖》中，看似狂放的笔势背后是深厚的法度支撑和精妙的空间控制。杨凝式的“狂”不是无法之狂，而是在极高的法度修养基础上的放纵与超越——正如黄庭坚所评价的“散僧入圣”，看似散漫不拘，实则已入化境。

代表作品详解

《韭花帖》——天下第五行书

《韭花帖》是杨凝式最负盛名的作品，历来被列为“天下第五行书”，与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文稿》、苏轼《寒食帖》、王珣《伯远帖》并列为中国行书的最高经典。此帖为杨凝式午睡初醒后，因友人馈赠韭花而作的答谢便札，全文为：“昼寝乍兴，輖饥正甚，忽蒙简翰，猥赐盘飧。当一叶报秋之初，乃韭花逞味之始。助其肥羜，实谓珍羞。充腹之馀，铭肌载切。谨修状陈谢，伏惟鉴察。谨状。七月十一日，凝式白。”全帖仅七行六十三字，内容不过是日常应酬的答谢之辞，但在杨凝式笔下却呈现出超凡脱俗的艺术境界。

《韭花帖》的用笔精到含蓄，起笔多藏锋而入，行笔沉着从容，收笔自然回收，不见丝毫急躁之气。点画之间笔断意连，形断而势不断，在含蓄内敛中蕴含着丰富的笔法内容。其用笔显然受到了王羲之的深刻影响——秀逸之中有骨力，流丽之中有沉着，但又融入了颜真卿的宽博厚重，使线条既有晋人的雅致又有唐人的沉稳。结体上中宫收敛、外部舒展，字形略取横势，重心偏低，给人以稳重而又灵动的视觉感受。

《韭花帖》最为人称道的是其独特的章法布白。全帖字距极大、行距极宽，每个字仿佛独立存在于广阔的空间之中，彼此遥相呼应而又互不干扰。这种大面积留白的布局方式在此前的书法作品中极为罕见，它赋予了整幅作品一种空灵、萧散、超逸的独特意境——如同秋日午后的清风拂面，闲适淡然而意味深长。这种留白不是简单的疏散，而是一种高度自觉的艺术营造——每一个字的位置都经过精心的考量，空白处恰恰是意义最为丰富之处。后世论者多以“空灵”“萧散”“恬淡”“超逸”形容此帖的意境，这种审美境界的营造正是杨凝式对中国书法艺术的独特贡献。

《韭花帖》传世有三本：一为清内府旧藏本（即“清宫本”），后流出宫外，曾为张伯驹收藏，现藏无锡博物院；一为裴伯谦旧藏本，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一为罗振玉旧藏本。学界一般认为清宫本为最善本，其笔法精微、气息高古，最能体现杨凝式的真实面貌。

《卢鸿草堂十志图跋》——端庄浑厚的行楷巨制

《卢鸿草堂十志图跋》是杨凝式为唐代隐士卢鸿的《草堂十志图》所书的题跋，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卢鸿为唐代著名隐士，开元年间曾被征召入朝而不就，隐居嵩山。杨凝式为其画作题跋，题材与书风高度契合——以端庄厚重的行楷书写，呈现出一种庄严朴茂的古风。

此跋的用笔沉着厚重，以中锋为主，线条饱满遒劲，骨力内含。起笔处多藏锋蓄势，行笔稳健有力，收笔含蓄蕴藉。提按分明，粗细变化适度，不事张扬而力度十足。其用笔明显承继了颜真卿的浑厚雄强一路，但又在浑厚中融入了褚遂良的灵秀和虞世南的雅正，形成了既朴茂又文雅的独特质感。结体宽博端正，字形略取纵势，中宫适度紧收，四周舒展大方。字形正中略含欹侧，在端庄中寓变化，在规矩中见灵动。

与《韭花帖》的疏朗萧散不同，此跋的章法较为紧密，字距行距适中，行气贯通流畅，呈现出一种浑穆雄浑的整体气象。如果说《韭花帖》是秋日午后的清风，那么此跋则是秋日清晨的浓霜——沉稳、厚重、苍茫。两件作品风格截然不同，却同样达到了极高的艺术境界，充分展现了杨凝式书法风格的多面性和深厚的艺术功力。

《夏热帖》——草书的奔放与激情

《夏热帖》是杨凝式以草书书写的一封日常尺牍，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全帖内容为夏日天热时写给友人的书信，字数不多而笔势飞动，是杨凝式草书的代表之作。

此帖的用笔纵横恣肆，提按顿挫极为丰富，线条忽粗忽细、时枯时润，节奏变化强烈而充满张力。起笔或藏或露，随势而发；行笔迅疾有力，如惊蛇入草、骏马奔腾；收笔或顿或提，干脆利落。牵丝映带自然流畅，字与字之间连贯呼应，形成了一气呵成的书写气势。其草书笔法中可以明显看到张旭、怀素狂草的遗意——线条的飞动感、空间的穿插感、节奏的跌宕感，都与唐代狂草一脉相承。但杨凝式的草书又不同于纯粹的狂草——他在狂放中保持着理性的控制，在恣肆中坚守着法度的底线，使作品在奔放之余不失精到，在激情之中不乏沉着。

结体上，《夏热帖》的字形大小参差、欹正相生，有些字极大，有些字极小，有些字端正，有些字倾斜，在强烈的对比中形成视觉的张力和节奏的跌宕。章法上纵横穿插、错落有致，墨色浓淡枯润变化丰富，通篇气势豪迈奔放。此帖展现了杨凝式书法性格中热烈奔放的一面，与《韭花帖》的冷逸清寂形成了鲜明而有趣的对比。

《神仙起居法》——行草之间的从容化境

《神仙起居法》是杨凝式以行草书写的道家养生导引术文字，现藏上海博物馆。此帖的内容记录了一套道家养生功法——行住坐卧之间的调息导引方法。杨凝式号“虚白”，取道家“虚室生白”之意，他对道家思想和养生之术有浓厚的兴趣，这件作品正是他道家情怀的直接体现。

此帖的书风介于行书与草书之间，前半段以行书为主，用笔从容不迫、结体端正清朗；后半段逐渐放纵为草书，笔势加速、线条飞动，字形也更加跌宕多变。这种从行书到草书的自然过渡，完美地体现了书写过程中情绪的流转和变化——起笔时的从容渐渐转化为兴之所至时的奔放，恰如道家修炼中由静入动、由动归静的内在过程。用笔遒劲老辣，线条沉着痛快，转折处方圆兼备。结体纵横开合、收放自如，大字恢弘，小字精到，在自然的书写节奏中展现出极为丰富的艺术层次。

《神仙起居法》虽然在知名度上不如《韭花帖》，但在展现杨凝式书法艺术的完整面貌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它让我们看到杨凝式在行书与草书之间自由游走的高超驾驭能力，看到他将道家思想融入书法创作的独特审美追求，也看到了他晚年书法炉火纯青、信手拈来的化境。

历史评价与影响

杨凝式在中国书法史上具有极其特殊而崇高的地位。他是唐宋之间书法艺术传承的唯一桥梁，是五代书坛无可争议的第一人，也是中国书法从“尚法”到“尚意”历史性转折的关键推动者。历代书家对杨凝式的评价极高，推崇备至。

宋代是杨凝式声名最为显赫的时代，宋代大书法家几乎无一不对他推崇有加。苏轼评价杨凝式书法极高，将其与颜真卿并列，盛赞其书法成就。苏轼认为，自唐末至宋初，书法传承几乎中断，唯有杨凝式以一人之力承续了唐代书法的正脉，使书道不至于在战乱中彻底沦丧。黄庭坚更是对杨凝式推崇备至，称其书法为“散僧入圣”——这一评语极为精妙，“散僧”二字形容杨凝式书法中那种不拘绳墨、萧散不羁的外在面貌，“入圣”二字则揭示了其书法在看似随意之中所达到的至高境界。黄庭坚还说：“世人尽学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谁知洛阳杨风子，下笔便到乌丝栏。”意思是世人皆学王羲之《兰亭序》的外在形貌，却不知杨凝式才是真正得到了书法精髓的人——他下笔便能达到《兰亭序》那样的至高境界，而无需刻意模仿。

米芾对杨凝式也极为敬仰。米芾本人以目空一切著称，对历代书家多有贬抑之辞，但对杨凝式却佩服得五体投地。米芾在《海岳名言》中将杨凝式列入他所推崇的少数书家之列，认为杨凝式是唐末五代唯一值得学习的书法大师。米芾自己的书法——那种纵横恣肆、痛快淋漓的风格——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受到了杨凝式的影响和启发。

宋代“尚意”书风的四大家——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之所以能够突破唐人“尚法”的藩篱，开创以个人性情为核心的书法新境，杨凝式的先驱作用功不可没。可以说，杨凝式为宋代书法的伟大变革准备了最重要的艺术资源和审美观念。没有杨凝式的承唐启宋，宋代尚意书风的出现即使不是不可能，至少也要大大推迟和艰难得多。

元代赵孟頫在书法复古运动中虽然以二王为宗，但对杨凝式也有充分的认识和肯定。明代董其昌更是对杨凝式推崇备至，他在《画禅室随笔》中多次提到杨凝式，认为杨凝式是继颜真卿之后最重要的书法家之一，其行书成就直追二王。董其昌自己那种疏朗淡远的行书风格，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杨凝式《韭花帖》的影响——《韭花帖》那种空灵萧散的意境和大面积留白的章法布局，与董其昌追求的“淡”的审美理想高度契合。

清代以至近现代，杨凝式的书法地位始终稳固。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虽以碑学立论，但对杨凝式也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近代沈尹默、启功等书法大家在论及书法史时，无不将杨凝式视为唐宋之际最重要的关键人物。当代书法界对杨凝式的研究更加深入系统，他的四件传世作品——《韭花帖》《卢鸿草堂十志图跋》《夏热帖》《神仙起居法》——已成为书法史教学和专业创作中不可或缺的经典范本。

杨凝式的历史影响可以归纳为以下几个层面：第一，他以一己之力完成了唐宋书法传承的使命，使唐代书法的伟大遗产没有在五代的战乱中中断，而是得以延续和发展。第二，他开创了以性情入书、以意趣领笔的创作理念，为宋代尚意书风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第三，他在章法布白上的大胆创新——特别是《韭花帖》的疏朗布局——深刻地影响了后世对书法空间美学的认识和实践。第四，他以佯狂入书的独特方式，为中国书法注入了一种超越法度、直抒胸臆的自由精神，这种精神成为宋元以来文人书法的重要精神源泉。

学习建议

• 以《韭花帖》为核心范本：学习杨凝式书法，应以《韭花帖》为最主要的临摹对象。《韭花帖》虽然字数不多，但每一个字的用笔和结体都极为精到，蕴含着丰富的笔法信息。临摹时应逐字精研，仔细体会每一笔的起收转折、粗细变化，不可草率带过。建议先用较大的纸幅放大临摹，以便于观察和掌握笔法细节，待基本笔法掌握后再以原大临写，注意体会其独特的布白节奏。特别要注意的是《韭花帖》的留白——字距行距的疏朗是此帖最重要的艺术特征之一，临摹时切不可将字写得过于紧密。
• 先立唐楷基础：杨凝式的书法以深厚的唐代书法功底为根基。学习杨凝式之前，建议先在唐楷上打下扎实的基础，尤其是颜真卿和褚遂良两家。颜真卿的宽博浑厚为杨凝式行书提供了骨架支撑，褚遂良的灵动疏朗则为其书法注入了飘逸之气。建议先临颜真卿《多宝塔碑》或《勤礼碑》以立骨力，再临褚遂良《雁塔圣教序》以得灵秀，在此基础上进入杨凝式行书的学习，方能事半功倍。
• 四件传世作品对比研习：杨凝式传世的四件主要作品——《韭花帖》《卢鸿草堂十志图跋》《夏热帖》《神仙起居法》——风格各异，代表了他书法艺术的不同面向。建议将四件作品对比研习：从《韭花帖》中学习疏朗萧散的布白和含蓄内敛的用笔，从《卢鸿草堂十志图跋》中学习端庄厚重的结体和沉着有力的行笔，从《夏热帖》中学习草书的纵横恣肆和节奏变化，从《神仙起居法》中学习行草转换的自然过渡和从容化境。四件作品综合研习，才能较为全面地理解杨凝式书法的丰富内涵。
• 重视布白与意境的营造：杨凝式书法的一大创新在于章法布白的独特处理。学习时不应只关注单字的笔法和结体，还要高度重视通篇的布白安排和意境营造。建议在临摹时不仅临字，还要临“空”——仔细观察原帖中字与字之间、行与行之间的空间关系，体会留白对整幅作品意境的贡献。可以尝试在创作练习中有意识地加大字距行距，体验疏朗布白所带来的不同审美效果。
• 理解“尚意”精神：学习杨凝式书法不仅是技法层面的临摹，更重要的是理解其“尚意”的精神内核。杨凝式的书法之所以动人，在于他能够在书写中自然地流露出个人的性情和意趣。学习者在打好技法基础之后，应逐步培养在书写中表达个人性情的能力——不拘泥于形似，而追求神似与意趣。建议多阅读苏轼、黄庭坚等宋代书论中关于“尚意”的论述，从理论上加深对杨凝式书法精神的理解。
• 配合阅读书法史论：杨凝式是理解中国书法从唐到宋重大转变的关键人物，建议在临帖的同时阅读相关的书法史论著作，了解唐代尚法书风的特征、五代书法的历史语境以及宋代尚意书风的形成过程。通过将杨凝式放在整个书法史的发展脉络中来理解，才能真正认识其书法的深远意义和独特价值。推荐阅读的书法史论包括黄庭坚的《山谷题跋》、苏轼的《东坡题跋》中关于书法的论述，以及当代学者关于五代书法史的研究著作。
• 培养超然洒脱的创作心态：杨凝式的书法之美，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其超然洒脱的创作心态。他在佯狂避世的生涯中养成了一种不拘世俗、超然物外的人生态度，这种态度直接反映在他的书法创作中。学习者应当认识到，书法不仅仅是技法的训练，更是心性的修养。建议在日常练习中保持一种从容不迫的心态，不急于求成，不刻意求工，在自然放松的状态下书写，逐渐体会“无意于佳乃佳”的创作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