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简介
沈尹默(1883—1971),原名君默,字中,号秋明、匏瓜,浙江湖州(今吴兴)人。他是近现代中国最重要的书法家之一,同时也是杰出的诗人、学者和教育家。沈尹默出生于陕西汉阴一个书香世家,自幼随父读书习字,奠定了深厚的国学根基。幼年时即表现出对书法的浓厚兴趣,每日临池不辍,为日后的书法成就打下了坚实基础。
沈尹默早年就读于南洋公学,后赴日本留学,广泛接触西方学术思想与东洋文化。归国后历任北京大学教授、北平大学校长等职,在学术界享有崇高声望。五四运动时期,沈尹默与陈独秀、李大钊、胡适等人交往密切,是《新青年》杂志的重要撰稿人之一,发表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早的白话新诗。他在新文化运动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却始终坚守传统书法艺术,成为沟通新旧文化的桥梁式人物。
1932年后,沈尹默移居上海,此后将主要精力投入书法研究与创作。他遍临历代名帖,尤其对二王(王羲之、王献之)法书用功最深,数十年如一日精研帖学,形成了温润秀雅、法度严谨的行书风格。据传陈独秀早年曾直言批评其书法“其俗在骨”,沈尹默深受触动,由此发愤研习帖学,从碑学转向帖学,终成一代大家。这段经历也成为书坛的一段佳话,说明虚心纳谏、知耻后勇的品格对艺术成就的重要性。
新中国成立后,沈尹默出任上海市文联副主席、上海市文史馆馆长、中央文史馆副馆长等职,继续从事书法创作和理论研究。他还创办了上海市中国书法篆刻研究会,为推动现代书法事业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沈尹默晚年虽患眼疾,视力日衰,仍坚持书法创作不辍,留下了大量精品力作。1971年6月1日,沈尹默在上海逝世,享年八十八岁。他一生致力于帖学复兴,被誉为“二十世纪帖学第一人”,对当代中国书法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书法风格
沈尹默是近现代帖学书法的集大成者。在碑学盛行的清末民初书坛,他力倡帖学复兴,以数十年之功深入二王法书堂奥,开辟了现代帖学书法的新天地。
帖学正脉,二王嫡传
沈尹默书法的核心渊源是二王帖学。他遍临王羲之《兰亭序》《圣教序》《丧乱帖》及王献之诸帖,又上溯锺繇、索靖,旁及智永、虞世南、褚遂良、孙过庭等唐代名家,形成了以二王为宗、融汇唐贤的深厚帖学体系。其行书用笔中锋内含,线条温润圆劲,一派晋唐遗韵,被誉为二王书法在近现代最正统的传承者。他不是简单地模仿古人,而是在深入理解二王笔法精髓的基础上,融入自己的性情和时代气息,形成了既古雅又清新的独特面貌。
温润秀雅,沉着从容
沈尹默行书最显著的风格特征是温润秀雅、清健秀逸。他的用笔以中锋为主,行笔沉着稳健,不急不躁,线条圆润饱满,如锥画沙、如印印泥。起笔藏锋含蓄,收笔回锋蕴藉,转折圆融自然,处处体现出帖学用笔的精微与温润。结体秀雅端正,字形略取纵势,比例匀称协调,既有法度之严又无拘束之感。通篇气息清和典雅,从容不迫,如同一位饱学之士的娓娓道来,令人如沐春风。这种温润含蓄的风格,正是中国传统文人审美理想的最佳体现。
笔法精研,理论自觉
沈尹默不仅是卓越的书法实践者,更是深刻的书法理论家。他在书法理论方面有系统而独到的建树,著有《执笔五字法》《二王法书管窥》《书法论丛》《历代名家学书经验谈辑要释义》等重要论著。他对执笔、运笔、用墨等技法问题都有精辟的分析,提出了“擫、押、钩、格、抵”执笔五字法的系统阐释,强调执笔要“指实掌虚”“掌竖腕平”,为后学提供了科学的执笔指导。这种理论自觉使他的书法创作具有高度的技法意识,每一笔都经得起理论的推敲和技法的检验,形成了笔笔到位、法度森严而又不失自然流畅的艺术境界。
楷行并进,诸体兼善
沈尹默虽以行书闻名,但其楷书同样功力深厚。他的楷书初学欧阳询、颜真卿,后融入褚遂良的灵秀与虞世南的雅正,形成端庄大方、圆润遒劲的楷书面貌。其草书亦时有佳作,取法孙过庭《书谱》和二王草书,笔势连绵而法度不失。楷书的严谨功底为其行书提供了坚实基础,行书的流畅意趣又反哺了其楷书的灵动生机,二者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沈尹默书法艺术的完整面貌。他一贯主张“楷书为本”,认为没有扎实的楷书功底,行书就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代表作品详解
《执笔五字法》——理论与艺术的完美结合
《执笔五字法》是沈尹默最重要的书法理论著作之一,也是以行书书写的精品力作。此作系统阐述了“擫、押、钩、格、抵”五字执笔之法,结合历代书家的执笔经验,提出了科学而实用的执笔理论体系。所谓“擫”,是指大拇指指肚紧贴笔杆;“押”,是食指与大拇指相对夹住笔杆;“钩”,是中指弯曲钩住笔杆;“格”,是无名指甲肉之际抵住笔杆;“抵”,是小指紧靠无名指以辅助。五指各有分工又协调配合,使运笔时既灵活自如又稳健有力。书写本身即是理论的最佳注脚——行书流丽温润,笔势沉稳从容,用笔精到老辣,每一个字都体现了正确执笔方法所带来的线条质感。结体秀雅端庄,章法疏朗有致,通篇气韵高古典雅,是沈尹默晚年行书的代表作。此作既有极高的学术价值,又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堪称理论与实践完美结合的典范。
行书手札——日常书写中的大家风范
沈尹默的行书手札是其书法艺术最为自然、最为本真的体现。与精心创作的作品不同,手札书写往往信笔而成,不刻意求工,反而最能展现书家的真实功力和审美境界。沈尹默的手札行书笔致温润含蓄,线条流畅自然,结体疏朗雅正,行气连贯通畅。信手写来,无一懈笔,可见二王帖学精髓已深入骨髓,化为本能。这些手札虽为日常实用书写,但艺术水准之高、格调之雅,丝毫不亚于其正式创作的书法作品。手札中还可以看到沈尹默与友人、弟子之间的学术交流与情感往来,弥足珍贵。
《孙蕉轩九十大寿》——楷书功力的集中展示
此作是沈尹默为友人孙蕉轩祝寿所书的楷书寿屏,是其楷书艺术的代表作。楷书端庄雍容,笔画精到圆润,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结体宽博大方,字形略取纵势,中宫收紧而四周舒展,颇有颜鲁公之风。用笔以中锋为主,沉着稳健而不板滞,在严谨的法度中透出温润的书卷气息。通篇庄重典雅、和气致祥,既表达了真挚的祝寿之意,又展现了深厚的楷书功力。此作也证明了沈尹默不仅行书出色,楷书同样达到了很高的水平。
《二王法书管窥》——帖学研究的扛鼎之作
《二王法书管窥》是沈尹默研究王羲之、王献之书法的重要理论著作,也是以精美行书书写的艺术珍品。此作对二王书法的用笔技巧、结体规律、章法布局以及审美意蕴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剖析,提出了许多独到而精辟的见解。沈尹默以自己数十年的临帖经验为基础,将感性的书写体验转化为理性的理论阐述,深入浅出,既有学术的深度又有实践的温度。书写本身用笔精严,结体雅正,行气贯通,字字珠玑,既是对二王书法的深入解读,本身也是帖学行书的高水准示范。理论与实践交相辉映,尽显一代帖学宗师的深邃学养与精湛技艺。
历史评价与影响
沈尹默在近现代书法史上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在碑学笼罩书坛数十年的大背景下,他几乎以一己之力推动了帖学的复兴,被公认为“二十世纪帖学第一人”。著名书画鉴定家谢稚柳评价他:“数百年来,书家林立,盖无人出其右者。”书法家白蕉称赞他“三百年来,能得二王笔法的,只有沈尹默一人”。台湾书法界也对沈尹默推崇备至,于右任曾赞其行书“秀韵天成,功力深湛”。
沈尹默的影响是多方面的。首先,在书法创作方面,他以精湛的技艺和高雅的格调证明了帖学书法在现代社会中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扭转了碑学独尊的偏颇局面,为帖学书法的发展开辟了新的道路。他的行书成为二十世纪帖学行书的标杆,为后来学习帖学的书家指明了方向。其次,在书法理论方面,他的《执笔五字法》《二王法书管窥》《书法论丛》等著作,对传统书法的笔法体系进行了系统而深入的梳理与阐发,为后学提供了宝贵的理论指导。这些著作至今仍是学习书法不可或缺的参考文献。再次,在书法教育方面,他通过教学和著述培养了大批书法人才,创办了上海市中国书法篆刻研究会,对现代书法教育体系的建立和书法组织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沈尹默的书法直接影响了胡问遂、翁闿运、潘伯鹰等一大批弟子和后学,形成了以上海为中心的帖学书法群体。这一群体在当代书坛持续发挥着重要影响,延续着沈尹默开创的帖学复兴事业。可以说,当代中国帖学书法的繁荣局面,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沈尹默在二十世纪中叶的筚路蓝缕。他的艺术精神和学术理念,将继续在中国书法的传承与发展中发挥深远的影响。
学习建议
- 行书从《圣教序》入手:沈尹默行书以二王为宗,学习其行书之前,建议先临摹王羲之《集字圣教序》,打下二王行书的基础,再转入沈尹默行书的临习,这样更容易理解其用笔和结体的渊源。《圣教序》字数丰富、结体规范,是学习二王行书的最佳范本。
- 重视执笔与笔法:沈尹默极为重视执笔方法,认为正确的执笔是一切笔法的基础。学习时应认真研读其《执笔五字法》,按照“擫、押、钩、格、抵”的要领端正执笔,以中锋行笔为主,体会沉着稳健的用笔感觉。执笔要做到“指实掌虚”,运笔要做到“笔笔送到”。
- 从楷书打基础:沈尹默一贯主张“楷书为本”,认为行书必须以扎实的楷书功底为基础。学习者应先在楷书上下足功夫,可从欧阳询《九成宫》或颜真卿《多宝塔》入手,待楷书基础扎实后再进入行书学习,切忌急于求成、好高骛远。
- 研读书法理论:沈尹默是少有的理论与实践并重的书法家。学习其书法,建议同时研读其书法论著,如《书法论丛》《二王法书管窥》《历代名家学书经验谈辑要释义》等,以理论指导实践,做到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理论学习不仅能提高临帖效率,还能培养审美眼光。
- 追求温润含蓄的格调:沈尹默书法的最高境界是温润含蓄、从容淡定。学习时应避免刻意追求外在的张力和视觉冲击,而应追求内在的韵味和气息。书写时心态要平和,行笔要沉着,力求达到“不激不厉、风规自远”的审美境界。日常练习中应注意培养沉稳的心态,以静心养字,以字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