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简介

包世臣(1775—1855),字慎伯,号倦翁、小倦游阁外史,安徽泾县人,清代著名书法家、书法理论家、经世致用学者。包世臣出身于书香门第,自幼聪慧过人,博览群书,尤其对书法有着浓厚的兴趣和深入的研究。他的学术视野极为广阔,不仅精通书法理论和实践,还对政治、经济、军事、农业等领域有深入的思考和著述,是清代经世致用学派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

包世臣早年游历四方,广交天下文人雅士。他与当时众多书法名家交往密切,尤其对邓石如推崇备至。包世臣曾亲眼目睹邓石如的书写过程,对邓石如以长锋羊毫书写篆隶的方法叹为观止,此后在其著作中不遗余力地推崇邓石如的书法成就。嘉庆年间,包世臣考中举人,但此后屡试不第,终身未能进入官场高层。他曾在多位地方官员幕府中担任幕僚,参与地方政务的谋划和处理。道光年间,他曾短暂出任新喻知县,但因直言敢谏、不善逢迎而很快去职。此后包世臣便以著书立说、教授弟子为业,在书法理论和实践方面投入了大量的精力。

包世臣一生最重要的著作是《艺舟双楫》,这部书法理论著作系统地阐述了碑学思想,对清代中后期的书法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该书将历代书法家分为五等九级,极力推崇北碑书法和邓石如的篆隶,对帖学传统则持批评态度。《艺舟双楫》的刊行,标志着碑学理论从零散的观点上升为系统的学说,为清代碑学运动提供了重要的理论依据。包世臣的弟子众多,其中不乏卓有成就者,如吴让之等人都受到过他的指导和影响。咸丰五年(1855年),包世臣病逝于家乡,享年八十一岁。

书法风格

包世臣的书法以行书和隶书为主,兼善楷书和小楷。作为碑学理论的倡导者,包世臣在书法实践中努力将碑学理念融入自己的创作之中,形成了融合碑帖、风格独特的书法面貌。然而需要指出的是,包世臣的书法实践水平与其理论贡献相比,历来存在一定的差距,这也是后世评论家经常讨论的话题。尽管如此,包世臣的书法仍然有其独到之处,尤其是他在碑帖融合方面的探索,对后世书法家有着重要的启示意义。

行书:碑帖交融的探索

包世臣的行书是其书法艺术的核心。他的行书最突出的特征是试图将碑学的金石气息融入帖学行书的书写体系之中,形成一种“碑帖交融”的新面貌。在用笔方面,包世臣的行书既有帖学行书的流畅连贯,又融入了碑学的方折劲健——起笔处多取方势,斩截有力;行笔中段沉着稳健,不轻飘浮滑;转折处方圆并用,方折处骨力内含,圆转处气韵流畅。线条质感追求浑厚古朴的金石之气,而非帖学行书常见的流丽秀美。

在结体方面,包世臣的行书字形多偏方正,重心沉稳。字势微带欹侧,在平正中求生动,在稳健中求变化。笔画之间的穿插避让处理得当,疏密有致。章法上行距字距较为均匀规整,整体呈现出端庄沉稳的格调。包世臣的行书虽然不以精妙华美见长,但其中蕴含的碑学精神和理论自觉,使其在清代行书中独具一格。

需要客观指出的是,包世臣在碑帖融合的探索中有时显得生硬不够自然——碑法和帖法的结合尚未达到水乳交融的理想境界。但这种探索本身具有重要的开创性意义,为后来的赵之谦、何绍基等人的碑帖融合实践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和启示。

隶书:取法汉碑,古朴厚重

包世臣的隶书取法汉碑,追求古朴厚重的金石气息。他广泛临习汉代碑刻,尤其推崇《张迁碑》的雄强朴茂和《礼器碑》的端庄典雅。其隶书用笔方整劲健,起笔多方切,行笔沉稳有力,波磔(蚕头雁尾)舒展而不过分夸张。结体宽扁稳重,字形偏方,重心低平。线条质感厚重古朴,追求金石气息——有一种经过岁月磨蚀的斑驳苍茫之感。

包世臣的隶书在清代碑学隶书中占有一席之地,虽然从纯粹的艺术水准来看,他的隶书或许不如邓石如、伊秉绑等碑学大家那样登峰造极,但作为碑学理论的倡导者和实践者,他的隶书创作体现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可贵精神。他的隶书作品也为其碑学理论提供了具体的实践注脚。

书法理论:系统的碑学体系

包世臣在书法史上的最大贡献无疑是他的书法理论,尤其是《艺舟双楫》中关于碑学的系统论述。在包世臣之前,阮元已经在《南北书派论》和《北碑南帖论》中提出了南北书派分途和北碑价值被忽视的问题,但阮元的论述主要停留在考证和提倡的层面。包世臣则进一步将碑学理论系统化、体系化,并提出了具体的学习方法和评价标准。

包世臣在《艺舟双楫》中提出了“用笔”方面的重要理论。他强调“始艮终乾”的用笔方法——即起笔如“艮”卦(止而不动),收笔如“乾”卦(刚健有力),中间行笔则要“万毫齐力”,追求线条的饱满和力度。他还提出了“中实”的概念——强调书法线条的中段要充实有力,不能只注重起收而忽视中段。这些用笔理论对后世碑学书家的创作实践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品评体系:五品九等的分类

包世臣在《艺舟双楫》中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书法品评体系,将历代书法家分为“神品“”妙品“”能品“”逸品“”佳品“五等,每等又分为上中下三级,共九级。这套品评体系的核心标准是对碑学精神的体现程度——越是体现了碑学的雄强朴茂之美的书法家,评级越高。邓石如被列为”神品”,而许多帖学传统的书法家则被排在较低的等级。

这套品评体系虽然带有明显的碑学偏向,不够客观公正,但它的建立本身就是一项重要的理论工程。它为碑学运动提供了一个系统的评价框架,使人们可以在这个框架下讨论和辩论书法的优劣高下。即使是不同意包世臣观点的人,也不得不在他建立的理论框架内进行回应和反驳,这本身就说明了包世臣理论的重要性和影响力。

代表作品详解

《艺舟双楫》——碑学理论的经典之作

《艺舟双楫》是包世臣最重要的著作,也是清代碑学理论的经典文献。该书分为“文舟”和”艺舟“两大部分。“文舟”部分论述文章写作之法,”艺舟“部分则专论书法——包括书法理论、书法品评、书法技法等多个方面。“艺舟”部分中的《述书》《历下笔谈》《国朝书品》等篇目,是清代碑学理论的核心文献。

在《述书》中,包世臣系统论述了书法的用笔之法。他提出“书道妙在性情,能在形质”的观点——即书法的最高境界在于表现书家的性情,而基本要求则是点画形质的精到。他强调用笔的关键在于“中锋“——笔锋始终保持在笔画的中央运行,使线条饱满有力。他还详细论述了”提按“”顿挫“”使转“等用笔技法,为碑学书法的学习和创作提供了具体的方法论指导。

在《国朝书品》中,包世臣将清代书法家分为五品九等进行评价。他将邓石如列为”神品第一”,给予了最高的评价。这一评价极大地提升了邓石如在书法史上的地位,也为碑学运动树立了一个标杆性的人物。包世臣的品评虽然带有明显的碑学立场,但其评论中不乏精辟的见解和独到的分析,至今仍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艺舟双楫》的刊行在清代书坛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赞同者将其视为碑学运动的纲领性文献,反对者则批评其观点偏颇、品评不公。无论褒贬如何,《艺舟双楫》在清代书法理论史上的里程碑地位是无可否认的——它标志着碑学从零散的观点上升为系统的理论,为清代中后期碑学运动的蓬勃发展提供了思想武器和理论依据。

《行书论书札》——理论家的笔墨风采

包世臣的行书论书手札是其行书的代表作之一。这类作品以论述书法理论的书信为内容,是包世臣与友人交流书法心得的日常书写。手札虽非正式的书法创作,却因其自然随意而更能见出书家的真实功力和性情。

这些论书手札的书法风格充分体现了包世臣“碑帖融合”的理念。行笔流畅自如,字距行距不拘一格,有手札特有的随意和自然。但在随意之中又处处见出碑学的影响——起笔的方切、转折的方折、线条的厚重等,都带有碑学的特征。手札的文字内容多为讨论书法理论和品评时人书法的精辟之言,书法与理论内容相得益彰。阅读这些手札,既可以欣赏包世臣的行书笔墨,又可以了解他的书法思想和理论观点,具有双重的价值。

《行书四条屏》——碑意入行的成熟面貌

包世臣的行书四条屏是其行书成熟期的代表作品。四条屏形制宏大,每屏数十字至百余字,是展现书家综合功力的重要载体。此作通篇行书书写,风格苍劲老辣,体现了包世臣晚年书法“以碑入行”的成熟面貌。

此作用笔以中锋为主,兼用侧锋,行笔沉着稳健。起笔处多取方势,干脆利落,有碑刻方折劲健之意。行笔中段充实有力,体现了包世臣理论中“中实”的追求。收笔处或回锋含蓄或出锋放逸,各有变化。线条质感厚重浑朴,追求金石气息而非帖学的秀润之美。结体宽博稳健,字形偏方,重心沉稳。章法布局整饬有序,行距均匀,通篇气势雄浑庄重。四条屏之间气脉相通,风格统一,展现了包世臣驾驭大幅作品的能力。

历史评价与影响

包世臣在中国书法史上的地位主要由其理论贡献所决定。作为清代碑学运动中承前启后的关键理论家,他的《艺舟双楫》与稍后的康有为《广艺舟双楫》并称为清代碑学理论的两座高峰。如果说阮元的《南北书派论》和《北碑南帖论》是碑学理论的先声,那么包世臣的《艺舟双楫》则是碑学理论的系统建构,而康有为的《广艺舟双楫》则是碑学理论的全面发展和推进。三者构成了清代碑学理论发展的完整链条,包世臣恰好处于承前启后的中间位置。

包世臣的理论贡献是多方面的。首先,他系统地推崇了邓石如的书法成就,使邓石如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布衣书家成为清代书法史上的标杆性人物。其次,他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碑学品评体系,为碑学运动提供了评价标准和讨论框架。第三,他提出了一系列具体的用笔理论(如“始艮终乾“”中实“等),为碑学书法的学习和创作提供了方法论指导。第四,他通过教授弟子和交游论道,直接推动了碑学理念在书法界的传播和普及。他的弟子吴让之继承了邓石如和包世臣的碑学理念,在篆刻和书法方面取得了杰出的成就。然而也应客观指出,包世臣的理论观点有时过于偏颇——他对帖学传统的贬抑和对碑学的独尊,并不完全公允。后来的书法史实证明,碑学和帖学各有长处,最理想的道路是碑帖融合而非碑帖对立。但作为一个历史时期的理论建设者,包世臣矫枉过正的立场在当时的历史语境下有其必要性和合理性。

学习建议

  • 先读《艺舟双楫》再学其书:包世臣的最大贡献在于理论。学习包世臣,建议首先阅读《艺舟双楫》中”艺舟“部分的核心篇目(如《述书》《历下笔谈》《国朝书品》等),了解他的碑学思想和用笔理论。在理解了其理论主张之后,再来看他的书法作品,就能更深入地理解其书法中的理论追求。
  • 理解碑帖之争的历史背景:包世臣的碑学理论是在特定的历史语境下产生的。学习者应了解清代碑帖之争的来龙去脉——为什么帖学会衰落、为什么碑学会兴起、碑学的优势和局限各是什么。只有了解了这些历史背景,才能客观公正地评价包世臣的理论贡献和局限性。
  • 学习”始艮终乾“的用笔方法:包世臣提出的”始艮终乾“用笔理论对碑学书法的创作有重要的指导意义。练习时可以特别注意起笔的果断(”始艮”)和收笔的刚健(”终乾”),以及行笔中段的充实有力(”中实”)。这些用笔要领不仅适用于碑体书法,对所有书体的学习都有参考价值。
  • 碑帖融合而非碑帖对立:包世臣虽然极力推崇碑学,但当代书法学习者应采取更加开放和包容的态度。碑学和帖学各有千秋——碑学长于雄强朴茂,帖学长于精妙流丽。最理想的学习路径是碑帖兼修、融合贯通,这也是后来赵之谦、何绍基等大家所走的成功之路。
  • 将理论学习与临帖实践相结合:包世臣的经验告诉我们,理论与实践必须紧密结合。仅有理论而无实践,书法无法真正进步;仅有实践而无理论的指导,则容易盲目练习、事倍功半。建议学习者在大量临帖的同时,适当阅读书法理论著作(包括但不限于《艺舟双楫》),以理论指导实践,以实践验证理论。